第157章 杀村长(2/2)
那座山安安静静的,那些树安安静静的,那些雾已经散了。什么都没有。
他还在磕头,还在喊。
“蛛神!蛛神!你说话啊!你说话啊!我养了那么多姑娘给你!我献了那么多祭品给你!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的!”
没有回应。
他停下来,趴在地上,喘着气。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比哭还难听。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呵呵呵,呵呵呵,像什么东西在咽气。
“没有了……没有了……蛛神没有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浑浊的,黄褐色的,烂珠子一样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一下子碎的,是一点一点碎的。像冰面上裂开的纹,从这头裂到那头。
“是你……”他说,“是你杀了蛛神……”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忽然站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老树上。他靠着树干,浑身发抖。
“你杀了蛛神……你杀了蛛神……村子完了……村子完了……”
他蹲下去,抱住头。那些血,那些不知道是谁的血,从他额头上淌下来,淌过他的脸,淌过他的手,滴在地上。
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棍子。不长,不粗,握在手里刚好。是旁边摊子上撑棚子的木棍,掉了漆,磨得光光滑滑的。
我的指骨握住它,咔咔响。我朝他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骨头踩在地上,咔,咔,咔。
他听见了,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棍子,眼睛里那点碎掉的东西又聚起来,变成了惊恐。
“你……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他往后退,但背后是树,退不了。他往旁边跑,腿软了,摔在地上,又爬起来,又摔了。
“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我是村长!我是蛛神的人!蛛神会保佑我的!蛛神会——”
我举起棍子。砸下去。
第一下砸在他肩膀上。他惨叫了一声,像杀猪。
那声音又尖又长,在空荡荡的街上回响。
棍子砸在骨头上,闷闷的,咔的一声。他的肩膀塌了,胳膊垂下来,像断了线的木偶。
“啊——!你——你——你敢——”
第二下砸在他手臂上。他伸手挡,棍子砸在他小臂上,又是咔的一声。
小臂断了,歪成一个奇怪的角度。他抱着那只胳膊,在地上打滚,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
“救命——救命——你们——你们站着干什么——救我——救我啊——”
他朝着那些站着的人喊。那些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些胖胖的女孩,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男人女人,全都站着,看着他,看着他被打,看着他在血里滚。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他喊了几声,没有人应。他停下来,趴在地上,喘着气。
血从他肩膀上、胳膊上淌下来,淌到地上,和那些已经干了的血迹混在一起。
我举起棍子。第三下砸在他背上。他整个人趴下去,脸磕在地上,磕出一嘴的血。
他哭起来,不是那种小声的哭,是那种嚎啕的、撕心裂肺的哭。
鼻涕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别打了……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
我没有停。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棍子砸在他身上,背上,腿上,腰上。
每一下都是骨头撞骨头的声音,闷闷的,咔,咔,咔。
他在地上滚,从左边滚到右边,从右边滚到左边。血从那些伤口里涌出来,把地上的土和成泥。
那些泥粘在他身上,粘在他脸上,粘在他头发上,糊成一片。
他开始咒骂。不是求饶了,是骂。那些话从那张糊着血的嘴里涌出来,又尖又毒。
“你——你个贱种——你个扫把星——你生下来就该死——你爹你娘就该把你掐死——他们死了活该——替你死的——他们在地下都不得安生——”
我砸下去。砸在他嘴上。那些牙碎了,和着血从嘴里喷出来,落在地上。
他说不出话了,嘴里只有呜呜的声音,像狗叫。
“你——你和你爹你娘一样——都是——都是贱命——你跑出去——又回来——回来送死——你以为你杀了蛛神——你就是英雄了——你就是好人了——你杀了多少人——你手上多少血——你——”
我砸下去。砸在他脑袋上。那声音变了,不是骨头撞骨头,是石头砸在烂泥上。噗的一声。他歪在地上,不动了。
我停下来。棍子举在半空。他趴在地上,脸埋在血里,嘴里还在动,还在说,声音已经听不清了。只有气从嗓子眼里往外挤,嘶嘶的,像漏气的皮囊。
“你……你……”
他的手在地上抓,抓那些泥,抓那些血,抓那些碎掉的牙。手指抠进土里,抠出一道一道的痕。
“你……不得好死……你……你下地狱……你……你……”
他的手慢慢不动了。但嘴还在动,还在说,那些字一个一个从那张烂掉的嘴里挤出来。
“蛛神……蛛神……保佑……保佑我……”
我放下棍子,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不大,刚好握在手心里。圆圆的,沉沉的,上面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
我走回去,站在他面前。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座山的方向。那座山安安静静的,那些树安安静静的,那些雾已经散了。
什么都没有。
我蹲下来。他看着我,那双烂珠子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恨,不是怕,是——
“你……你和我……一样……”
他笑了。那张烂掉的嘴,那口碎掉的牙,那满脸的血。他笑了。
“都是……都是贱命……都是……都是该死的……”
我举起那块石头。砸下去。
第一下。噗。他的脑袋歪了一下,血从耳朵里流出来。他的手抓了一下地,指甲断了。
第二下。噗。他的脑袋扁了一点,血从鼻子里喷出来。他的腿蹬了一下,鞋掉了。
第三下。噗。他的脑袋碎了。那些白的,红的,灰的,从裂开的缝里淌出来,淌到地上,淌到那些泥里。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座山。但已经看不见了。
我站起来。
那块石头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落在他脑袋旁边。和那些白的红的灰的混在一起。
我站在那儿,低头看着。
骨头上的光已经暗了。
那些从骨缝里漏出来的白光,那些纸人化成的血,那些用命换来的东西,全没了。
只有骨头,白花花的骨头,穿着破烂的红嫁衣,站在黄昏里。风吹过来,穿过肋骨,穿过那些缝隙,呜呜响。像哭,又像笑。
我转过身。
那些人还站在那儿,站在老树面。
那些胖胖的女孩,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男人女人,全都站着,看着我。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只有风,吹着那些灭了的灯笼,一摇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