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灯亮之前(2/2)
车内弥漫皮革清洗剂与车载香水混合味——甜腻合成花香底下浮着劣质酒精挥发的刺鼻酸气,后座缝隙卡着半块融化的薄荷糖,散发凉丝丝苦甜。这令人作呕的甜腻反倒让紧绷神经稍松。她借整理衣服动作,手指迅速探入后排缝隙:蹭过积年污垢的黏腻、弹簧凸起的硬棱、一小片瓜子壳的脆边。指尖触到冰凉金属骨架与积年灰尘——铁锈腥气混着陈年皮屑干涩粉末,簌簌沾指腹。
她抽出档案袋核心账目,折叠成极小一块,塞进司机座椅套背后破损夹层。记下出租车工号与名字:张建国。
二十分钟后,省报社大楼一片漆黑,唯三楼一扇窗透出微弱应急灯光——光晕在玻璃上晕开毛茸茸淡黄,像一只疲惫而警醒的眼睛。沈昭棠推门而入,发丝凌乱,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惊人,睫毛上细小汗珠在光线下折射微芒。“都在这了。”她将档案袋重重拍在桌上,扬起微尘在手电光束中翻滚沉降,带着旧纸微霉与墨香,吸入鼻腔略带微痒。
周主编掐灭第三根烟,拿过档案袋。粗糙指腹快速翻动发黄单据——纸页脆硬微翘,摩挲时枯叶般“嚓嚓”轻响,指腹蹭过油墨印痕,留下微凸颗粒感。他脸色渐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太阳穴血管搏动清晰可见,皮肤下青紫脉络随心跳起伏。“好哇,好一个‘受灾群众安置费’。”他猛地合上档案,“啪”的闷响震得茶杯里冷茶水面漾开细密涟漪,“这哪里是账本,这分明就是人血馒头!”
“现在发吗?”小李声音发抖,手已悬在键盘上方。
“现在不发,以后就没机会了。”周主编目光炯炯,“只要挂网上十分钟,这把火就烧起来了。谁敢捂盖子,谁就被烫掉一层皮!”他转向沈昭棠:“丫头,你想清楚了。这东西一发,你在体制内前途可能就毁了。”
沈昭棠靠墙而立,后背贴水泥墙面,粗粝冰凉,渗出冷汗被迅速吸走,留下黏腻凉意。她看着屏幕中母亲ICU画面与洪水退去后满目疮痍的家乡。“我知道这可能让我丢掉工作,甚至更糟。”声带因脱水微哑,每个字带气流摩擦嘶声,“但我已经做好准备。如果不发,我这辈子都睡不安稳。”
“好!”周主编大喝,“那就让他们来找我周某人!老子干了一辈子新闻,临退休了,总得硬气一回!”
凌晨两点整。陈默川按下回车键,手指极稳。省报官网刷新,《洪水之下》黑白封面如深水炸弹投入寂静互联网深海。一分钟点击过百,十分钟破万,半小时服务器短暂卡顿。“#灾后重建资金去哪了#”词条如烧红尖刀刺破凌晨娱乐泡沫,以每分钟十个名次速度狂攀热搜。评论区十年积压愤怒决堤,淹没洗地水军。
沈昭棠望着跳动红色数字,疲惫如潮袭来,双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你们守着,我下去透透气。”她拒绝陪同,独自走出大楼。
凌晨街道空旷冷清,路灯将她影子拉得细长孤单——影子边缘模糊晃动,脚底踩过落叶发出脆而干涩“咔嚓”轻响。晚风灌进衣领,吹干背后冷汗,带来刺骨寒意——风裹远处河道湿腥与梧桐叶腐烂微甜,掠过耳廓激起细小战栗。
就在她走下台阶刹那,一辆黑色奥迪A6无声滑至面前。车漆在路灯下泛幽冷光泽,倒映她苍白侧脸与晃动灯影,如凝固墨玉;引擎未熄,低沉压抑嗡鸣从地底透出,持续低频共振,连脚下水泥地都微微发麻,像一头正在蓄力的野兽。
沈昭棠脚步顿住。她认得这个车牌——县里极少数人才有资格调用的序列。
后座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阴影中看不真切的脸,只有那个挺直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