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振华覆灭(1/2)
卡车驶出胡同的时候,娄晓娥回头看了一眼。
娄家那扇朱漆大门越来越远,门楣上“娄府”两个金字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被灰濛濛的胡同吞没了。她妈靠在车厢挡板上,眼睛闭著,嘴唇哆嗦,手攥著衣角,指节发白。娄晓娥没看她妈,她盯著那条越来越窄的胡同口,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名字——许大茂。
她恨。恨得指甲掐进肉里,掌心渗出血来,她都没觉著疼。可她不知道,她爸这会儿正在另一个地方,经歷著比恨更可怕的东西。
东郊刑场。
娄振华从车上被拽下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两个公安架著他,把他拖到那片空地上。地上有黄土,有碎石,还有前几天留下的、没扫乾净的暗褐色痕跡。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吸了口气,可他没喊。
他抬起头。
靶场很大,空荡荡的,远处竖著几个破旧的靶標。风很大,捲起地上的尘土,打在他脸上,生疼。他眯著眼,看见人群。
人很多。黑压压的,站在警戒线外面,一眼望不到头。有轧钢厂的工人,有街道的居民,有从附近赶来的农民,还有从城里专程跑来看热闹的。他们挤在一起,嗡嗡嗡地议论著,像一锅烧开的水。
有人认出了他。
“那不是娄半城吗”
“就是他!资本家!跟日本人做生意那个!”
“听说还帮国民党藏东西,十几箱金银珠宝,全运到香江去了!”
“呸!卖国贼!”
一口痰飞过来,落在他面前的地上,溅起的唾沫星子沾在他脸上。他没擦。又一口,这回更准,直接糊在他额头上。黏糊糊的,顺著眉骨往下淌。他还是没擦。
人群开始往前挤,警戒线被扯得歪歪斜斜。几个公安衝过去,把人往后推,可根本推不住。愤怒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裹著唾沫、骂声、拳头和脚尖。
“卖国贼!”
“资本家!”
“吸血鬼!”
“你也有今天!”
有人扔出一只破鞋,砸在他肩膀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又有人扔出半截砖头,砸在他后背,闷响一声,他往前栽了一下,又跪直了。一个老太太从人群里挤出来,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头髮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站在警戒线边上,指著娄振华,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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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三年,日本人围城,我儿子饿死了。那年你卖粮食,一斤米换一两金子。我儿子就是那年饿死的。你记得吗”
娄振华抬起头,看著她。那张脸,他不认识。一九四三年,买他粮食的人多了,他记不住。
老太太又往前走了一步,公安拦她,她推开,声音又尖又利:“你不记得你不记得我儿子他才六岁,饿得皮包骨头,死的时候手里还攥著半块糠饼子。你那年卖了多少粮食挣了多少金子你数得过来吗”
娄振华没说话。他跪在那儿,低著头,盯著面前那块地。黄土,碎石,还有前几天留下的暗褐色痕跡。老太太还在骂,骂著骂著哭了,蹲在地上,捂著脸,肩膀一耸一耸。旁边的人扶她,她不肯起来,就那么蹲著哭。
又一个人挤出来,是个中年男人,穿著轧钢厂的工作服,袖口磨得发白。他站在警戒线边,看著娄振华,眼睛里没泪,只有恨。
“一九四五年,地下党藏在你们家,日本人来要人,你交出去了。那人是我叔。他才二十二岁。日本人把他吊在城门口,掛了三天。”
娄振华抬起头,看著那人。这张脸,他也不认识。一九四五年,那个地下党,二十出头,瘦,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喜欢眯著眼。在他家藏了三天,日本人来搜,他说没有,日本人走了。后来那个地下党还是被抓了。是不是他出卖的他自己都记不清了。那年头,出卖一个人,能换多少好处他记不清了。
可那人记得。
“你他妈还记得我叔长什么样吗”中年男人的声音劈了,“他叫林水生,二十二岁,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被吊在城门口,我妈去收尸,日本人不让。她在城门口跪了一天一夜,才把尸体要回来。”
娄振华没说话。他跪在那儿,低著头。人群的骂声像浪一样,一波一波涌过来,每一句都砸在他身上。
“卖国贼!”
“吸血鬼!”
“刽子手!”
“你也有今天!”
又一口痰飞过来,这回落在他嘴角。他没擦,那口痰顺著嘴角往下淌,滴在衣服上。他忽然想起什么——那年日本人来搜,那个地下党就藏在书房的地窖里。日本人走了,他在地窖口站了很久。后来他去了宪兵队,跟那个日本军官喝了顿酒,送了两条大黄鱼。第二天,地下党被抓了。是不是他出卖的他记不清了。可那人记得。
刑场上,娄振华跪在那儿,黄土没过膝盖。他低著头,盯著地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还好,还好当年把儿子送出去了。大儿子在香江,二儿子也在香江。那边有產业,有股票,有房子。他娄家,没绝。他死了,儿子还在。娄家的根,还在。
他嘴角扯了一下,那笑一闪就没了。可人群看见了。
“他还笑!这个王八蛋还笑!”
一块石头飞过来,砸在他额头上,血顺著眉骨往下淌。他没擦,就那么跪著,血糊了半张脸。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刑场边上。车门打开,走下来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著灰色中山装,面容清癯,眼神沉稳。谢知秋。他旁边是李怀德,脸上没什么表情。再旁边是张新建,穿著警服,肩章上的星徽在阳光下反著光。
几个人走到警戒线边,站定。
谢知秋看著跪在场中央的娄振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李怀德也看著,嘴角扯了一下,那笑一闪就过去了。张新建站在那儿,背著手,目光从娄振华身上扫过,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执行队长走到娄振华面前,例行公事地核对身份。
“娄振华”
娄振华抬起头。脸上全是血,糊了半张脸,一只眼睛被血糊住了,睁不开。另一只眼睛看著执行队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还有什么要说的”
娄振华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低:“我儿子……在香江……他们是无辜的……”
执行队长没理他。退后几步,一挥手。
一个士兵上前,端起枪,枪口对准娄振华的后脑。
娄振华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灰濛濛的天。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一九四三年,粮仓堆得满满当当,他站在门口,看著那些排队买粮的人,一斤米换一两金子,那些人掏空家底,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递过来,他接过去,扔进柜子里。一九四五年,那个地下党被吊在城门口,他从底下经过,抬头看了一眼,没停。一九四八年,那些箱子装上船,他站在码头,看著船慢慢驶出港口,往南走,往香江走,往海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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