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看不见的底线（2/2）

“秦技术指挥官，总指挥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官员递过来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上面印着“绝密”字样。“是关于‘乘员适应性监测’系统最终操作手册和应急协议的部分章节。总指挥要求你本人阅读，并在今天下班前，对其中涉及与探测器主控系统接口的部分，给出技术可行性签字。”

秦风接过纸袋，掂了掂，有点分量。“为什么是我？这部分不是欧洲团队负责吗？”

“总指挥指定由你进行最终技术协调和确认。”官员面无表情，“手册内容严格保密，阅读后纸袋和内容物需当场销毁。”说完，微微点头，转身离开了。

秦风拿着纸袋，回到自己那个用隔板临时搭出来的小办公室，锁上门。他小心地拆开封口，抽出里面一叠装订好的文件。纸质很好，首页用中英文写着：“‘探针-β’任务乘员神经-量子场交互监测协议（第7版，最终修订）。”

他快速翻看着。前面部分是关于各种监测设备的原理、校准方法、数据记录格式，虽然复杂，但还算正常。翻到后面，关于“应急协议”的部分，他的眉头渐渐皱紧。

协议里详细描述了在监测到乘员出现“特定类型脑波异常”、“皮肤电导非自主剧烈波动”、“量子场记录仪捕捉到强关联性未知信号模式”等几种情况时，应该采取的措施。措施包括：自动启动乘员镇静药物注入、暂时切断乘员对探测器非生命维持系统的控制权限、启动预设的“信息隔离舱”将乘员物理隔离、甚至……在“信号模式强度超过预设安全阈值，且可能对探测器整体安全构成威胁”时，授权探测器主控AI执行“乘员生命维持系统选择性关闭”程序。

“选择性关闭”。秦风盯着这个词，手指捏紧了纸张。这是……在探测器上预设了杀死乘员的程序？而且触发条件如此模糊——“可能构成威胁”？

他继续往下翻。最后一章是关于“数据回传优先级”的。协议明确规定，在“应急协议”触发期间，所有乘员生理数据和量子场记录数据，享有最高回传优先级，甚至高于探测器自身状态和科学探测数据。这意味着，地面控制中心会第一时间知道乘员身上发生了什么，以及……他们是怎么死的。

文件末尾，需要他签字确认的，是关于“乘员生命维持系统接口与主控AI指令逻辑兼容性”的技术审核。也就是说，他需要确认，探测器的主控系统确实有能力，在收到特定指令时，去“选择性关闭”某个系统。

秦风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天灵盖。陆怀舟不仅仅是在观察实验，他是在设计一套完整的、远程控制甚至终止实验的流程。他把乘员当成了可能失控的实验动物，提前准备好了麻醉枪和……处决按钮。

而自己，现在要在这份“处决协议”的技术环节上签字。

他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窗外的车间噪音隐隐传来，更显得这个小隔间里死寂一片。纸上的字像蚂蚁一样爬进他的眼睛，钻进他的脑子。

他可以拒绝签字。但那样做，等于立刻暴露自己的抗拒和不合作，陆怀舟可能会直接把他调离项目，甚至更糟。他也可以签字，昧着良心，为这个冷酷的实验添上一块技术合规的砖。

或者……他可以有第三种选择。

他拿起笔，在需要签字的几份技术审核表上，工工整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但在其中一份关于“生命维持系统接口指令逻辑”的表格备注栏里，他用很小的字，写下了一段看似无关紧要的、关于“接口信号抗宇宙射线干扰冗余设计建议”的技术说明。这段说明里，他故意引入了一个非常隐蔽的、只有在特定极端信号组合下才会触发的逻辑冲突条件。

这个冲突不会影响系统正常功能，甚至不会在常规测试中被发现。但如果在太空中，真的出现了某种“特定类型”的强烈场干扰，这个冲突可能会让“选择性关闭”指令的执行出现极其短暂的延迟或不确定性。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反抗。一个技术官僚式的、藏在代码深处的、可能永远也用不上的后门。

签完字，他按照要求，将文件页一页撕碎，放进旁边的碎纸机。机器发出沉闷的咀嚼声，把那些冰冷的条款和预案，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碎屑。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他走出隔间，重新回入车间的喧嚣。巨大的探测器骨架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像一头即将被送上祭坛的巨兽。

他抬头，望向车间尽头那扇紧闭的大门。门后面，那些决定着“祭品”命运的设备，正在被最后调试。

底线在哪里？陆怀舟的？还是那个“系统”的？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刚刚在看不见的底线上，用笔尖划下了一道可能永远也不会被注意到的、极其微小的刻痕。

而此刻，在千里之外的安全屋，陈默收到了“星语者”团队发来的初步模型评估报告。

报告用加粗的红字标出了结论：

“‘协议接触深度’与‘负面反应风险’呈高度非线性相关。以‘牧羊人’案例为基准点推算，当接触深度达到其最终状态的约40%-60%区间时，触发‘协议终结’类反应的概率将急剧上升至50%以上。当前‘探针-β’预设监测项目所引导的‘接触深度’，根据有限参数推测，可能已接近甚至超过该风险区间阈值。”

报告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备注：

“模型极度不确定。但强烈建议，任何进一步加深‘接触深度’的主动实验，都应被视为极高风险行为。‘系统’协议对‘未授权/异常交互’的容忍度，可能远低于我们之前的乐观估计。”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红字，又想起秦风简报里提到的、陆怀舟对监测设备灵敏度的特别关注。

他知道，陆怀舟不会停下来。那个男人像最冷静的登山者，明知前方可能是悬崖，也要先扔块石头听听回响。

而他们，这些被绑在同一根绳子上的人，只能跟着往前走。

绳子量，慢慢绷紧。

他关掉报告，打开另一个页面，开始起草给“蜂后”的回复。关于俄罗斯人的提议。

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