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了断(2/2)
姜幼寧站在马儿扬起的尘土中,只觉得自己灰头土脸,分外狼狈。
姜幼寧走回镇国公府。
“哎哟,姜姑娘,您怎么在外头快到正厅去吧,夫人召集了府里所有的人,陛下给世子赐婚的旨意快要到了。”
门房见姜幼寧从外面进来,很是惊讶。他倒也没为难她,只是一迭声的催促她快些去正厅。
姜幼寧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赵元澈和苏云轻方才策马急著往回赶,是赐婚的旨意下来了。
她掐著手心,脸儿一点一点白了。
这一日终是来了。
她麻木地往前走著,深一脚浅一脚像踩在软软的棉花上。心也浮著,没个著力的地方。
“姑娘……”
馥郁上前扶著她。
“你以后不用跟著我了。”
姜幼寧抬眸看看她,推开了她的手。
馥郁是赵元澈的人。
他婚事既然定下,她就该和他划清界限。
所有他的东西,都还给他。
“姑娘!”馥郁再次拉住她的手:“奴婢的命是姑娘救的,生死都是姑娘的人。”
姜幼寧不理她,自顾自往前走。
馥郁又跟了上去。
“你去哪里了快点进来。”
韩氏正在正厅门口,见到姜幼寧不悦地皱眉。
她今日叫了周志尚来,本有安排,不想姜幼寧不声不响地竟不在府中。
姜幼寧朝她行了一礼,没有说话。心中实在太乱,不知要说什么。也怕说错了话,反而露出端倪。
好在韩氏这会儿一门心思都在接旨上,並没有太过计较。
姜幼寧提起裙摆,跨过门槛走进正厅。
入目便是赵元澈轩昂的背影,身姿挺拔,肩宽腿长。
他和苏云轻站在一处,被一眾人围著说话。
无论周围有多少人,他总是最惹人注目的存在。
姜幼寧收回目光,寻了个角落安静地待著。
一如往常所有的时候。
“姜姐姐,你看那个人。”
赵月白小心地用手肘碰了碰她。
姜幼寧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本就苍白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是周志尚。
他怎么来了
她想起韩氏责备的目光。
想来,韩氏是想让她今日和周志尚见面,但她没在府里。这会儿恰好碰上陛下给赵元澈和苏云轻赐婚
周志尚对上她的目光,竟朝她走过来。
姜幼寧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毒蛇盯上了一般,心慌地后退了两步,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你就是姜幼寧吧”
周志尚声音偏细,打量著她的目光阴柔而赤裸。好像用眼神剥光了她一般。
姜幼寧蹙眉,被他看得心中很是不適。但又不好太失礼,强撑著点点头,脸色白得嚇人。
近看周志尚比远看更让她彆扭。
赵月白连退了几步,默默躲开了。姜姐姐真可怜,要是叫她嫁给这样的人,不如直接叫她去死。
“国公夫人叫我来和你相看,你看我……”
周志尚盯著她开口。
姜幼寧只觉心中一阵恶寒,避开他的目光打断他的话:“等母亲来了再说吧。”
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接受这门亲事。
真面对周志尚时,她发现不行。她得想个法子摆脱这个人。
太噁心了。
她无法接受。
嫁给周志尚就是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她恐怕真活不过一年。
这一刻,她燃起了求生欲。
“姜姑娘是没看上在下吗”
周志尚往前几步,目光幽暗阴森。
步步紧逼。
姜幼寧额头上见了汗,腿发软。她已然靠到墙边,退无可退。
周志尚既让她噁心,又让她害怕。
“姜幼寧,过来。”
赵元澈的声音传来。
姜幼寧如蒙大赦,忙走过去。
赵元澈这会儿的声音好似仙音。
她也头一回觉得被这一屋子人盯著看,比被周志尚一个人看著自在得多。
“兄长。”
她走上前,朝赵元澈行礼。
赵元澈垂眸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苏云轻露齿笑道:“姜妹妹,这一屋子的人都在恭喜我和世子。你怎么不恭喜我们是不看好我们吗”
她挽著赵元澈,扬扬得意,挑衅地看著姜幼寧。
不管姜幼寧和赵元澈私底下有没有什么曖昧不清的事,眼下她和赵元澈的婚事已成定局,且还是陛下赐婚。
她有资格得意。
赵元澈神色漠然,似乎一切与他无关。
“恭喜兄长和嫂嫂有情人终成眷属,风月常新,白首偕老。”
姜幼寧鸦青长睫之下眸光黯淡,缓缓说出祝福之言。
原来,是苏云轻让他叫她来,只为问她这句话。
她知道,苏云轻怀疑她和赵元澈之间有事,问这话旨在羞辱她。
这些词,是她从前在別人的婚宴上学的。
她对这些词语的意思一知半解,但总觉得很美好。用来祝福他们,应该没用错吧
只是这一字一句,好似在心上自我凌迟。心口痛意绵绵不绝,无法摆脱,令她窒息。
“姜妹妹会的词还不少……”
苏云轻欢快地笑起来,很是满意。
“圣旨到——”
內监尖细的嗓音传进正厅。
厅內眾人顿时跪了一地。
大太监高义走进来,目光环顾眾人一圈,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郡主苏云轻,淮南王之女,秉性端淑,贵典之重……
今镇国公世子,殿前指挥使赵元澈,出身世族,文武双修,忠正廉洁……
二人良缘天作……
今朕特下旨赐婚,另择良日成婚。
钦此——
姜幼寧只觉高义的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候在耳边,有时候又好像在天边。赐婚的旨意,她只听了个大概。
后头“赐婚”二字,倒是清晰地劈在她耳中。
这次没错了。
是赐婚的旨意。
赵元澈和苏云轻的婚事正式定下了。
起身时,她眼前一阵发黑。
眾人都忙著上前接旨,与高义说话,並无人留意她。
好在她身旁的赵月白眼疾手快,连忙扶住她。
“姜姐姐,你怎么了”
赵月白小声问。
“起身太快了,不碍事。”
姜幼寧摆摆手。
“我扶你回去吧。”
赵月白挽住她。
“幼寧,等一下。”
韩氏百忙之中,还能留意到她。
姜幼寧心中难受至极,只想即刻躺下休息。她强撑著停住步伐回头看韩氏:“母亲还有吩咐”
“我昨晚和你说的周大人。”韩氏走上前来,指了指周志尚:“今儿个特意来和你相见的。”
周志尚走上前来,目光始终落在姜幼寧身上。
姜幼寧本就难受,被他看得浑身发冷,心里头直犯噁心。
“母亲,我……”
她脱口便要和韩氏拒绝这门亲事。
没有考虑太多,她真的无法接受嫁给周志尚这样的人。
“幼寧啊,先相处看看。”
韩氏看穿她的想法,打断了她的话。
她决定的事,岂容姜幼寧轻易更改
“姜姑娘若是对在下有什么不满的,在下可以改正……”
周志尚紧跟著开口,对她露出自认为和善的笑意。
姜幼寧胃中翻滚,摆摆手快步走出门,到墙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她最近没怎么休息好。
方才赐婚之事,本就在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她尚且在接受之中。
再面对周志尚这样叫她反感的人,她实在克制不住。扶著墙几乎將胆汁都吐了出来,眼泪也跟著哗哗往下掉。
“姜姑娘,你没事吧”
偏偏周志尚还上前来询问。
姜幼寧不理会他,转身便走。再多看一眼,她又要吐了。
韩氏跟上来道:“今日你们就算见过了,接下来好生相处。”
姜幼寧快步往邀月院走,眼泪掉了一路。
她不明白。
韩氏恨她,小时候扔过她。后来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要她的小命——她死了也没人追究的。
不知道韩氏为什么还要养大她,再將她嫁给周志尚这样的人。
就纯粹是为了折磨她吗
韩氏为什么那么恨她是不是和她的身世有关她又想起冯妈妈那日的话。
冯妈妈说她和她娘亲一样。
回到邀月院,稍微洗漱了一下,姜幼寧便躺下了。
许是太累了,又或者呕吐宣泄了积压许久的心病。
她竟很快睡著了。
睁眼时,外头天已经黑了,不知是什么时辰。
她脑子里空空的,身上也没有力气,好像是生病了。眼睛盯著黑漆漆的帐顶,不想动弹。
眼前又浮现出赵元澈和苏云轻磕头接旨的一幕。
好生般配。
再想到周志尚那张阴柔的脸。
她口中泛起点点苦涩。
床幔外,有人点了蜡烛,视线里逐渐有了光亮。
耳边传来碗碟碰撞之声。
姜幼寧还是平躺著没有动。
“起来,用饭。”
赵元澈勾起床幔。
姜幼寧眼眸轻眨了一下,没有动。
他和苏云轻已经是未婚夫妻了,圣上亲赐的婚姻。
怎么还像个没事的人一样,到她院子里来,管她吃不吃饭
而且,昨日她惹恼他了。他不会管她和周志尚的事,也不会过问她的死活。
那他还来做什么
赵元澈在床沿处坐下,大手探上了她的额头。
他手心粗糙温热,甘松香的气息透过来。
“可有哪里难受”
他拉住她纤细绵白的手。
她手不大,恰好够他握在手心。软软凉凉的,像质地良好的羊脂玉,又像细腻的油脂,似乎一不小心就会化了去。
姜幼寧忽然抽回手坐起身来。
她没有看他,只自顾自地踩著绣鞋下了床。
桌上,他已然摆了几样色香味俱全的菜餚,还有她爱吃的糖蒸酥酪。
她径直走到床尾处,拉出一个樟木箱来。
“你找什么”
赵元澈跟上去询问。
姜幼寧不说话,开了樟木箱从里头取出一个精致的楠木盒来,上头有宝翠楼的標。
赵元澈眉心皱起。
姜幼寧放下楠木盒,又俯身从樟木箱中取出一沓银票。还有几身衣裙。
“这些东西,都是兄长之前给我的。眼下兄长有了嫂嫂,这些东西我不便留著。今日便一併还给兄长,做个了断。”
她靠在衣橱上,捧著那些东西抬眸望著他。面容憔悴,喘息微微。
他回来后送她的东西,她都攒著。
只等这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