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长风破浪会有时(1/2)
蝉鸣聒噪的夏末午后,阳光斜穿过槐树的枝叶,在书桌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杨柳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笔记本电脑摊在膝头,屏幕上开著三四个文档窗口。
这是她正在筹划的第二个视频系列《歷史的缝隙》的脚本。
手机搁在一旁,静悄悄的。
一切都平常得让人恍惚。
直到那个弹出的新闻提示,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加沙摄影师镜头下的人性之光#
她本要隨手划掉。
这类国际新闻她近来看得太多,每看一次,心头就多压上了一块石头,需要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才能恢復。
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时,配图预览里那张照片,让她动作骤然停顿。
那是一双捧著瓶盖的小手,灰扑扑的,指甲缝里嵌著污垢。瓶盖里盛著一点浑浊的水,凑到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猫嘴边。背景是炸塌了半边的墙壁,钢筋狰狞地裸露著,但那一小片画面中心,却有一种近乎神圣的温柔。
杨柳的呼吸滯住了。
她点开话题。
九宫格图片加载出来的瞬间,她的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没有刻意聚焦断壁残垣,没有特写淋漓的鲜血。
第一张,是漫天昏黄的烟尘背景下,一个模糊却奋力向前的身影。一位医生,白大褂的衣摆沾满尘土,怀里紧紧抱著一个用脏污毯子裹著的孩子,正冲向半塌的帐篷。光线从侧面切来,勾勒出他额角滚落的汗珠和紧绷的下頜线,背景是爆炸后尚未散尽的硝烟,但医生镇定的神態和眼神里的急切,压过了一切废墟的沉寂。
第二张,是一只布满深壑般的皱纹,黝黑粗糙的手,颤抖著將一块粗糙的麵饼和半瓶浑浊的水,推向镜头之外。手的主人是一位老人,裹著破旧的头巾,眼眶深陷,浑浊的泪水正从满是灰尘的脸上蜿蜒而下,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跡。他的嘴唇紧抿著,那是一种极度窘迫却仍想竭力款待客人时、令人心碎的愧疚。
第三张,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小男孩,因为太过瘦小而看不出年龄。他失去了双腿,只用一个满是污渍的毯子勉强遮盖下半身的空空荡荡。他的怀里,抱著一只同样“残疾”的布娃娃。娃娃的一条胳膊不见了,用脏兮兮的布条勉强缠著。男孩没有看镜头,他低著头,专注地用唯一完好的手指,轻轻摸著娃娃“受伤”的地方,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晕出唏嘘的光影。
第四张,是一辆穿越废墟的卡车,车厢里堆满了白色的纸箱。箱子上,用醒目的红色印刷体,印著两种文字。阿拉伯文她看不懂,但那方方正正的汉字,像烧红的子弹,烫进她的眼底——中国援助。车旁,人们正在卸货。一个包著头巾的妇人紧紧抱著,跪在地上,將额头贴在纸箱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照片定格在她抬起脸的瞬间,泪水混著灰尘,在她脸上交错,但她嘴角边,却掛著一个几乎可以用灿烂来形容,发自生命最深处的感激的笑。
每一张照片下方,都附有简短的、近乎冰冷的背景说明。
地点、时间、人物的大致情况。
拍摄者在用最客观的语言,为这些影像锚定真实,防止它们被篡改或误读。
这光影的处理,这构图的角度,这捕捉瞬间时那种精准而克制的凝视……
还有那种在废墟里耐心拼凑完整,在人性最狰狞的舞台上坚持拍摄尊严,在极端残酷中依然执拗寻找人性微光的视角……
太熟悉了。
即使没有署名,即使拍摄的是完全陌生的土地和面孔,她也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是莱昂的眼睛。
是他透过镜头看待世界的方式。
“不……不可能……”她喃喃出声,声音乾涩嘶哑。
他怎么会去加沙
那个曾经坚决不拍人像,认为人类世界充满虚偽与暴虐的莱昂那个在北疆星空下,说起复杂人性时会微微蹙眉的莱昂
她心存侥倖,颤抖的手指放大照片的角落,试图寻找水印,或者任何偽造的痕跡。
然后,她看到了。
在几张照片的右下角,出现了那个她曾无数次在深夜独自瀏览的网站上见过的、极简的白色字母水印。
llp。
三个简单的英文字母,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她最后一丝自我欺骗。
“翁”的一声。
她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她早就从莱昂最后的沉默、从他那句深夜发来的“保重”中,隱隱约约感觉到了异常。
但她的大脑拒绝往那个最可怕的方向去想。
她以为他或许只是陪在露易丝身边,或者回国帮忙处理萨拉的后事。
她完全没有想到,那个刚刚在喀什找到平静和归属的莱昂,会在这个时间,跑到这颗星球上最危险、最残酷的战场腹地,举起相机,拍了这么多……“人”。
她猛地从地毯上弹起来,膝盖撞到茶几角也浑然不觉,踉蹌著扑到书桌前这才发现电脑並不在桌子上。
她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找转,在整个房间遍搜无果之后才颓然想起自己在看到那些照片之前,用的就是她的那台笔记本电脑。
踉蹌著扑到客厅的地毯上,她一把抓过仍旧静静躺在地上的电脑,强迫自己深呼吸,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胸口闷得发疼。
瀏览器里还保留著那个她曾每日刷新、近期却刻意迴避的页面收藏——莱昂的个人网站。
当莱昂那个极简风格的个人网站在她模糊的泪眼前“驀地”弹出来时,她感觉自己的心臟都停止了跳动。
首页背景,依然是她最喜欢的那张赛里木湖的小狐狸,灵动,狡黠,充满生机。
但首页最新的作品集標题,却变成了鲜红色写就的,【eyewitness:gaza】(目击者:加沙)。
点进去。
照片数量远比微博上那组精选多得多。
时间线从近一个月前开始,持续更新,最新的一张发布於……昨天。
这段时间,为了不让自己陷入“看到更新怕他忘了自己,看不到更新又担心他安危”的两难煎熬,她强迫自己减少了瀏览这个网站的频率。
她需要把注意力拉回自己的生活。
没想到,只是短短几天的“逃避”,他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杨柳怔怔地看著屏幕,视线从標题移到下方密集的缩略图。
数量之多,远超热搜上的九张。
他这些天,在那样炼狱般的地方,按下了多少次快门
她点开专辑。
第一张照片的简介里,有一段简短的英文。
“我不拍摄血腥,因为痛苦不应成为消费品。我拍摄这些,因为当一种敘事试图抹杀整个群体的苦难时,有人必须成为眼睛。苏珊桑塔格《论摄影》曾教会我质疑影像,现在它教会我,有些真相必须被看见。”
哪怕是通过聊聊几行文字,她也能听见他平静而坚定的语调。
她深吸一口气,一张张往下翻。
有抢救伤员的医护人员被炮火掀起的尘土淹没的瞬间;有老人蜷缩在废墟角落里,就著昏黄的煤油灯读一本破旧《古兰经》的侧影;有孩童在残垣断壁上用粉笔画出的歪扭太阳和花朵;有年轻志愿者在临时诊所里,因为药品耗尽而抱头痛哭的背影;也有中国援助物资卸货时,当地民眾默默帮忙传递箱子的连绵手臂……
每一张情,没有控诉,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事实陈述。
像一本用血与火、泪与土写就的影像日记。
很快翻到那张“中国援助”卡车的完整版。照片里,当地民眾围在卡车旁,有人正在卸货,一个中年男人抱著领到的食品箱,把脸埋进纸箱侧面那面小小的五星红旗图案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他真的在那里。
在加沙。
在炮火里。
用他曾经发誓永不指向人类的镜头,对准了那些正在被毁灭和遗忘的生命。
杨柳僵在地板上,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屏幕。
莹莹的光映在她骤然失血的脸上,一片惨白。
她甚至能想像出他拍摄这些照片时的样子。
抿著唇,深邃的眼睛透过取景器,专注地凝视著那些苦难与坚韧,那些毁灭与重生。
那双曾经为她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正凝视著人间地狱。
杨柳的眼泪夺眶而出,汹涌的,滚烫的,带著压抑太久的所有恐惧、担忧、骄傲和心碎,一起决堤。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阵穿堂风吹过,她感到脸上冰凉的湿意,才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想到他此时此刻,或许正躲在某处断壁残垣后更换镜头,或许正冒著隨时可能落下的炮火寻找角度,或许连一口乾净的水都喝不上,睡在一个隨时可能崩塌的角落……
除了徒劳的掉眼泪,她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办法。
这一瞬间,她想起太多有关於他的碎片。
喀什老茶馆里,她讲到张纯如和《南京大屠杀》时,他眼中骤然亮起的那簇火焰。
北疆星空下,他提起外祖父对他说起二战时日军轰炸上海的那些痛苦记忆时,声音里的颤抖。看到萨拉遇难前与孩子们的照片时,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愤怒与幻灭。
他曾因被误认为日本人而愤怒,那是源於外祖父痛苦记忆的、朴素的血脉共情。
现在,这种共情升华了。他將外祖父一代在中国战乱中的苦难与眼前加沙正在发生的悲剧,联繫在了一起。
他无法忍受“新的歷史”在他眼前被系统性掩盖、涂抹、湮灭,就像张纯如无法忍受南京大屠杀的真相被遗忘。
他曾无数次提起的珍妮古道尔博士的座右铭:“唯有了解,才会关心;唯有关心,才会行动;唯有行动,生命才有希望。”
那本他隨身携带的《追风箏的人》,那句他反覆咀嚼的箴言。“这世间的罪行只有一种,那就是盗窃。当你杀害一个人,你就偷走了一条性命。当你说谎,你就偷走了別人知道真相的权利。”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加沙的硝烟和这些沉默而有力的照片,串联成一条清晰的刺目的轨跡。
他不是一时衝动。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奔赴。
一场针对自身血脉和良知的、孤注一掷的求证与救赎。
他是去赎罪。
为他曾长期疏离自己的文化血脉而赎罪,为他曾躲在“自然主义者”外壳下对人间苦难保持距离而赎罪,为身为一个拥有话语权和影响力的人,却可能对正在发生的、系统性的歷史湮没保持沉默而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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