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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未若柳絮因风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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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北京。

熟悉的空气,熟悉的车流,熟悉的城市天际线。

杨柳推著行李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等候在接机口的母亲刘韞。

母亲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穿著剪裁得体的套装,站在那里,自带一种沉静而坚韧的气场。看到杨柳,她眼睛一亮,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快步迎上来,紧紧抱住了女儿。

“回来了。”刘韞的声音有些哽咽,手臂用力,“我们依依,晒黑了,也结实了。”

“妈妈,我也好想你啊。”杨柳把脸埋在母亲肩头,闻著她身上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深吸一口气。

回到家里,一切如旧,却又仿佛处处不同。

晚饭后,母女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著冰镇酸梅汤。

窗外是北京的万家灯火。

在杨柳嘰嘰喳喳说个不停的时候,刘韞含著笑,一边静静地听,一边细细端详著女儿。

那张婴儿肥尚未完全褪去的脸上没有了曾经的迷茫与隱隱的怨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歷练和洗礼的明朗坚定,带著行万里路后沉淀下来的力量。

她的眼神依然清澈而深邃,却仿佛装下了更广阔的天空。

刘韞知道,女儿真正地走出来了,並且找到了一条属於自己的、坚实的路。

那些杨柳独自一人拍摄剪辑的视频,她一期不落,每一期都认认真真看过很多遍,已经是女儿最忠实的粉丝。

甚至不止是看,刘韞还会从观眾和传播的角度提出自己的看法和意见,支持女儿,鼓励女儿,引导女儿。

就像她在之前的二十多年做的那样。

看著女儿那和杨釗十分相似的眉眼,刘韞满是欣慰。

趁著杨柳说话说到口渴,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杯特意提前给她熬好放在冰箱冰镇的酸梅汤,刘韞站起身,走到臥室,拿出了一个文件夹和一本相册。

杨柳放下手里的杯子,玻璃杯底与木质茶几碰撞出轻微的脆响。

她蜷在沙发里,像只终于归巢的鸟儿,卸下了一身旅途的风尘,却卸不下眼底闪烁的好奇。

“妈妈,这是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母亲手里那个浅灰色的文件夹上。

文件夹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但依然平整乾净,像它的主人一样,歷经岁月却保持著体面的优雅。

刘韞坐在她身边,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轻轻地、极温柔地摩挲了一下文件夹的封面,指腹抚过那些细微的纹理,仿佛在触碰一段被封存的时光。

客厅暖黄的落的灯光洒在她侧脸上,那总是冷静疏朗的眉眼忽然柔软下来,眼角细纹里漾开的不是岁月的疲惫,而是一种沉浸在遥远时光里,仿若少女一般的娇羞笑意。

“依依,”刘韞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这是我和你爸爸,不是作为你的父母,而是作为杨釗和刘韞,作为我们自己的故事。”

在遇到杨釗之前,刘韞的人生规划里没有“婚姻”这两个字。

那是九十年代末,她刚从外国语学院毕业不久,进了部委下属的翻译局。世界在她眼前刚刚展开,像一本厚重而无穷无尽的书,每一页都闪烁著待征服的未知。她沉迷於两种语言之间那种精微的转换,一个贴切的译法带来的快感,不亚於解开一道千古谜题。

婚姻爱情在她当时看来,那是另一种语言体系里的东西,复杂、低效、且充满不可控的变量。她寧愿把时间花在推敲一个形容词的使用是否精准,也不愿去思考如何与另一个人共享人生这个庞大的命题。

“那时候啊,”刘韞笑了笑,眼神有些悠远,“单位里有个热心肠的李大姐,就住你爷爷奶奶那个大院。她知道我单身,又知道你爸爸马上要休假回家,就兴冲冲地跑来,说要给我介绍个对象。你爸爸在边疆当兵,年近三十还没成家,那个年代,在长辈眼里简直是所有认识人都要帮忙搭把手,『亟待解决个人问题』的对象。”

李大姐把杨釗夸得天花乱坠:军校毕业,在边疆表现突出,长得精神,人品更是没的说。

“小刘啊,那孩子我从小看著长大的,家风正,有担当,你们俩要是能成,绝对是一对璧人!”大姐拍著胸脯保证。

刘韞礼貌而坚定地拒绝了。

她说自己暂时不考虑个人问题,想把精力放在工作上。

李大姐惋惜了半天,也只能作罢。

计划中的相亲就这样胎死腹中。

谁也没想到,姻缘自有天註定,命运的剧本早已写好,它不需要任何人的牵线搭桥。

那是一个普通的秋日午后。

北京的天空是那种高远乾净的蓝,阳光透过已经开始泛黄的梧桐叶,在人行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刘韞刚从图书馆出来,怀里抱著几本厚重的专业词典,脑海里还在反覆推敲早上翻译时遇到的一个句子。

那是一本她利用业余时间正在翻译的一本军事题材英文小说。

原文写道:“hestoodguarduhealienoon,hosidsteadfast.”

直译是:“他在异乡的月光下站岗,思乡却坚定。”

意思到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突然,一个灵感的火花炸开,她找到了更精妙的译法!

她立刻停下脚步,从包里翻出手机,迫不及待地想要记下这转瞬即逝的灵感。

她太专注了,完全没有注意到前方的人行道上有个二八槓自行车正歪歪扭扭地衝过来。

骑车的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显然是刚刚学会骑车不久,车对他来说本来就大,车把也左右摇晃得厉害。

眼看就要撞上站在路中间,低头按手机的刘韞。

“小心!”

一个低沉的男声伴隨著急促的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

刘韞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军绿色的影子闪电般掠过。

那人一手稳稳抓住了失控的自行车车把,另一只手同时伸出,用力但克制地抓住了她的上臂,將她往后带了半步。

“哐当!”

二八槓自行车被扶住了,小男孩嚇得哇哇大哭。

而刘韞手里的手机却因为这一拽,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正面朝下重重摔在人行道的方砖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刘韞呆呆地看著地上屏幕已经变暗的手机,又抬头看向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军装,风尘僕僕,身姿挺拔好像一棵白杨。

寸头,肤色是常年曝晒后的深麦色,五官轮廓锋利,尤其那双眼睛,深邃的棕褐色像淬过火的钢,明亮而锐利,带著军人特有的那种审视一切的警觉,却又奇异的並不让人感到冒犯。

此刻他正皱著眉,看看哭泣的小男孩,又看看刘韞,眼神里带著利落的审视和关切。

“没事吧”他问,声音还是那样低沉,但声调放缓了许多。

刘韞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摇头:“没、没事。”

她蹲下身捡起手机,按了按电源键,屏幕一片漆黑,只有裂纹在阳光下反射著细碎的光。

心顿时凉了半截。

这手机在当时还算稀罕物,价值不菲。

“手机摔坏了”男人也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手机看了看,动作熟稔地拆开后盖检查,“排线可能震坏了。这型號现在修起来不便宜。”

刘韞张了张嘴,想说“没关係”,但那个“没”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这手机是她爸爸为了她工作方便,斥巨资给她买的,凭她自己那点工资,是绝对买不起的。

这一下摔坏了,实在是,太有关係了。

男人看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强撑的镇定。

他转过身,对已经停止哭泣、怯生生站在一旁的小男孩说:“小朋友,未成年人不能骑车上路,知道吗更何况还是这么大一辆车,以后再別骑了,推著回家去吧!”

小男孩点点头,生怕刘韞找他麻烦似的,推著自行车飞快地跑了。

男人这才转向刘韞,语气诚恳而乾脆:“同志,这事我也有责任。手机是我撞掉的,我赔你一个新的。”

“不不不,”刘韞连忙摆手,“是我自己站在路中间没注意,怎么能让你赔……”

“是我弄坏的,该赔就得赔。”男人打断她,语气里带著军人不容置疑的强势和果断,“这样,我知道西单有个修手机的小店,师傅手艺不错,收费也公道。我们先去那儿看看,能修最好,修不了我就给你买新的。”

他说这话时,眼神坦荡清明,没有丝毫推諉或算计。

那种纯粹的一是一二是二的担当,让刘韞一时不知该如何拒绝。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去西单的路上,两人並肩走著,保持著礼貌的距离。

杨釗硬是从她手里接过那几本厚厚的英语字典,打破了有些尷尬的沉默。

刘韞得知他叫杨釗,在北京的部队大院长大,现在新疆边防部队服役,这次是回家休探亲假。

杨釗话不多,但提起手机型號、维修行情却头头是道。

“在部队里,通信装备是命脉,”他解释,“摸得多了,也就懂点皮毛。”

到了维修店,老师傅检查后摇摇头:“摔得挺狠啊,修的话也不算便宜,不过比买新的强多了。”

杨釗二话不说,从军裤口袋里掏出一个边角都磨白的黑色皮质钱包,数出一叠钞票,递给老师傅:“修,用原装的配件。”

“真的不用……”刘韞下意识拉住他的胳膊,还想挣扎。

杨釗回头看她,眼神认真:“刘韞同志,是我的责任。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一会儿修好了,请我吃顿饭就当……对我的感谢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似乎微微泛红。

刘韞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不知怎么,心里那点窘迫和心疼突然散了些,竟生出一点好笑和好奇。

这个看起来钢铁一般刚强的边防军人,原来也会不好意思。

“所以你们就这样……一见钟情了”杨柳托著腮,脸颊泛著红润,像个听童话故事的小女孩。

刘韞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岁月沉淀后甜蜜的坦然:“也是在很久以后我才想明白,是啊,这就是一见钟情。所以当时,我们谁都没拒绝对方的提议。修手机,吃饭,交换联繫方式,送我回家。一切都顺理成章,像早就写好的剧本。”

“然后呢然后呢”杨柳听得眼睛发亮,整个人几乎要扑到母亲膝盖上,“你们去吃了什么爸爸当时是不是特別能侃”

刘韞被女儿的样子逗笑了,眼角的细纹漾开温柔的水波:“吃了涮羊肉。我特意选了附近贵一点的,就在西单那边一家老店。你爸爸……当时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什么,话並不多,但他很会倾听,也很有绅士风度。我说我工作是翻译,他眼睛就亮了,问我都翻译些什么。”

“爸爸这是没话找话啊,”杨柳笑起来,“专门把话题往自己擅长的地方引。”

刘韞点点头,笑意更深了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热气腾腾的火锅店里,对面坐著那个坐姿笔挺、眼神却格外专注的年轻军人。

“当时我是第一次和异性单独吃饭,一时间我也有些紧张,只能想到刚才害我摔坏手机的那一句。我就告诉他我正在翻译一本军事题材的小说,还把原文念给他听。”

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像在吟诵一首古老的诗:“我告诉你爸爸,我把这句话译成:『戍边月下,此身如寄,此心磐石。』”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蝉鸣,远处街道隱约的车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只有这八个字,一字一字落在夜晚有些闷热的空气里,泛开悠长的迴响。

杨柳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全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那个在街上萍水相逢的军人,会对一个陌生的女孩怦然心动,一见钟情。

或许从父亲杨釗的角度看来,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摔坏手机、需要帮助的普通姑娘。他看到的,是一个能將他最熟悉的、最艰苦的、最孤独的日常,那轮边关异乡的月亮,那片需要守卫的冻土,那些思乡的夜晚和必须坚定的信念,用中文最精粹、最优美的笔法,点化为短短几个字的人。

“戍边”,那是他的日常。

“月下”,那是他的孤独。

“此身如寄”,道尽了他和所有边防军人漂泊无根、以身许国的命运感。

“此心磐石”,那是他对自己、对祖国、对身上这身军装最深沉也最骄傲的承诺。

这个翻译,不是简单的语言转换。

它是一种最深切的懂得,一种跨越职业与性別的、灵魂层面的共鸣。

它精准地击中了他內心最深处、最不为人知的柔软与骄傲。

“天啊……”杨柳喃喃道,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妈妈,你太厉害了……爸爸他……他当时一定觉得找到了人生知己……”

“他当时愣了很久,”刘韞轻声接话,眼神温柔地像沉浸在昨日的梦里,“然后他放下筷子,很认真地问我:『刘韞同志,这句话……能再给我念一遍吗』”

她又念了一遍。

杨釗听完,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眼,那双总是带著锐利审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融化了,流露出一种震颤的柔软。

“谢谢你。这是我听过……对我这份工作,最美的註解。”

杨釗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这些年站在雪山埡口、守在戈壁哨所时心里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原来有人懂,而且能用这么美又这样凝炼的汉字描述出来。”

后来刘韞无数次回想那个夜晚。

她一生谨慎理性,却在认识杨釗不到六小时后,答应和他交换联繫方式,还同意让他送她回家。

因为杨釗的假期很短,两天后就必须归队。

那个年代,边疆哨所几乎没有稳定的通信信號,打电话是奢侈,手机更是天方夜谭。

书信成了唯一的沟通桥樑。

他们开始了频繁的通信。

杨釗的字跡刚劲有力,像他的人,一笔一划都带著刀锋般的稜角。

但他的信却出乎意料地细腻。

他会描写喀喇崑崙的星空,说那里的星星低得仿佛伸手可摘,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缎带横跨天际。

会写巡逻路上遇到的一只藏羚羊,它站在雪坡上回头看他,眼睛又黑又亮,然后转身消失在风里。

刘韞的回信则更像她本人,理性、优美,但偶尔也会泄露一丝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牵掛。

她会和他討论正在翻译的书,会抄录一段她认为译得特別精彩的段落,会告诉他北京秋天香山的红叶红了,后海的荷花谢了,胡同里又开始卖糖炒栗子了。

感情在字里行间悄然生长,像戈壁滩石缝里倔强钻出的骆驼刺,不起眼,却有著惊人的生命力。

第二次见面,是杨釗下一次休假。

他回北京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刘韞的单位门口等她下班。

那天刘韞加了一会儿班,走出大楼时天已经黑了。

初冬的风很冷,她裹紧大衣,一抬头就看见路灯下站著那个陌生又熟悉的高大身影。

他依然穿著军装,没有戴帽子,头髮还是那样短,整个人站得笔直,像一棵扎根在那里的树。

看见她,他眼睛驀地亮了,大步走到她身边。

“刘韞,”他叫她的名字,一板一眼,十分正式,洪亮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这次休假,有十四天。”

“嗯。”刘韞睁大眼睛,意外地看著他,站在原地机械地点点头,不知为何心跳有些快。

“我想用其中一天,”杨釗看著她,眼神炽热得让刘韞几乎不敢直视,“和你去民政局领个证。”

没有长篇大论的告白,没有玫瑰、戒指和烛光晚餐。

就这一句话,直接、笨拙,却重如千钧,让人无法拒绝。

刘韞愣住了。

街上车流穿梭,霓虹闪烁,世界在那一刻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只看见他眼中那片清澈而坚定的光,还有他微微抿紧的、似乎有些颤抖的嘴唇。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惊讶:“好。”

刘韞对杨柳说这话时,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顽皮孩子:“现在想想,这个举动完全不符合我的性格。我那么理智的一个人,怎么就敢和一个只见了两次面、加起来相处不到十小时的男人闪婚呢”

她顿了顿,眼里的笑意沉淀为一种岁月打磨后的温柔:“可当时,就是一种直觉,就是觉得,认定这个人了,怎么忍心拒绝他呢错过的话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婚后,聚少离多自然是常態。

杨釗的哨所在海拔五千米的雪线之上,一年有大半年被冰雪封锁。

刘韞的工作在北京,她热爱她的翻译事业,那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实现自我价值的途径。

所以,很多年后,他们才有了杨柳。

知道刘韞怀孕时,杨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声音是压不住的激动,却也带著深重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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