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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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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什的晨光,终究还是没能挡住离別。

当莱昂用那种平静到近乎疏离的语气,说出“杨柳,我有急事要处理,必须离开”时,杨柳正端著一杯刚煮好的奶茶,指尖还残留著瓷碗的温度。

她愣住了。

奶茶的热气氤氳上升,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莱昂那张平静的异常的脸。

有那么几秒钟,她的脑子是空白的,只能怔怔地看著他。

看著他褪去了昨日痛苦挣扎的痕跡,看著他收敛了这些日子以来逐渐向她敞开的温柔。

此刻的他,竟像极了最初在伊吾的烈士陵园和大海道沙尘暴中遇见的那个陌生人,浑身包裹著密不透风的冷淡和疏离。

唯一的破绽,是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警惕与审视的黑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温柔,和沉重而心酸的不舍。

那眼神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杨柳的心臟。

疼得她几乎要当场蜷缩起来。

“是因为……露易丝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得厉害。

莱昂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杨柳懂了。

她那样善解人意,当然是明白的。

露易丝刚刚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一个人在中国,孤零零的。

莱昂作为哥哥,怎么能不去

道理她都明白。

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那个“欧日大”的约定,那场她偷偷期待了许久的晚餐,那些她辗转反侧时构想的、可能发生的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开始,就要戛然而止了吗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去哪儿”,想问“去多久”,更想问“你还回来吗”。

可话到了嘴边,看著莱昂眼中那片温柔却决绝的海,所有的问题都被堵了回去。

有些人选择的路,旁人看著是苦,他们自己却觉得是甘。不要用你的挽留,去增加他回头时的负担。

爸爸曾经在信里说过的话,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

她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儘管整个人都僵硬得像冻住了。

“好。”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莱昂似乎鬆了口气,但那口气里也带著更深的疲惫。

“机票,我已经订好了,明天一早。”

明天。

一早。

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杨柳木然地点了点头,再也说不出別的话。

那一夜,民宿的走廊静得可怕。

杨柳的房间亮著灯,暖黄的灯光却照不亮房间里凝滯的沉寂。

她独自坐在灯下,手里握著一块塔什库尔乾的泥石。

她想起爸爸也曾经带给她一块小石头,告诉她,在塔什库尔干,石头上刻字,代表永恆不变,就像那些刻著国徽的界碑,是军人的誓言。

那个在喀什巴扎卖石头的塔吉克大叔也是这样说。

他带著一片高原红的脸上掛著憨厚的笑容,说著不太流利的普通话:“丫头,买块石头吧!在我们家乡,石头不说话,但比什么都硬。送石头给心上人,是说你的心像帕米尔的石头,风吹日晒,千年不变。恋人们互相赠送石头,表达对爱情忠贞不二,是塔吉克人的传统。”

她听了,脸上发烫,慌乱地岔开话题,挑了一块棕色的小泥石,像片秋天的落叶。

她没好意思把大叔的话翻译给好奇地看向她的莱昂听,只是向他解释大叔说这石头叫泥石,其实是一种泥巴的化石,她觉得这石头很好看,所以买下来留著当纪念。

没想到。

那块被她隨手塞进行李箱深处的小石头,竟在这样一个猝不及防的离別前夕,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表达心意的载体。

她坐在桌前,摊开顏料和细笔,对著那块掌心大小的棕色泥石,一笔一划,专注得像是完成神圣的仪式。

她画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多用一分力,石头就会承载不住这份过於沉重的心意而碎裂。

用的是他最喜欢的蓝色。

那种像喀纳斯湖水,又像高原晴空的蓝。

笔尖细细勾勒出沙燕风箏流畅的线条。

那是老北京春天天空最常见的风景,是父亲童年记忆里的画面,是她想带他去看的、属於她家乡的符號,也是她想要留给他关於自己的印记。

每一笔,都凝著未能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记得《追风箏的人》,记得我们一路追过的光与风,记得我来自的地方,也记得……我在等你。

蓝色逐渐覆盖了棕色的石面,像一片属於他的天空,温柔地包裹住那只渴望飞翔的燕子。

画完最后一笔,她將石头捧在手心,看了许久,直到眼泪模糊了视线,才小心地用软布包好,放入早已准备好的小盒中。

盒子里,她还悄悄塞进了一小枝已经乾枯但仍有余香的伊犁薰衣草。

这是她私心的贪恋,想让他哪怕回到自己的国家,哪怕远在万里之外,也能偶尔闻到来自新疆,来自她身边的、熟悉的气息。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

莱昂没有开灯,坐在杨柳常坐的那把椅子上,仿佛那把椅子还残留著她的体温。

他將自己隱藏在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毫无血色的脸。

他反覆刷新著物流信息页面。

属於她父亲杨釗的那块修復如初的旧手錶,状態依旧停留在“运输中”。

就在几天前,他还为这该死的延迟焦躁不已,一天要查上十几遍,心里埋怨著瑞士人的效率,导致他计划中的那个完美时刻一拖再拖。

那个他预想中金碧辉煌如皇宫的餐厅,那顿郑重其事的晚餐,那句练习了无数遍、想要脱口而出的告白……一切设想都被突如其来的命运狠狠击碎,化为泡影。

可现在,他却在心底生出一丝庆幸。

庆幸它的迟到。

早在他和杨柳第一次去喀什那家百年老茶馆,他看著杨柳因为“手錶谎言”而哭得梨花带雨,最终坦诚一切时,他就下定了决心。

他不仅要不惜一切代价帮她修好这块承载过去的表,他还要赠她一块指向未来的表。让她的时间,从此有他的参与。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於他在定製新表时,鬼使神差地在手錶上留下一个充满爱意的彩蛋。

这份爱意的“彩蛋”,此刻成了他残忍的温柔。

他不能留下任何明確的承诺,那对她將是更深的捆绑与可能更大的伤害。就让她暂时把它当作一份昂贵的谢礼吧。

如果……如果还能有以后,他一定会亲手为她戴上,然后告诉她,从很久以前,他的心就已在她那里安了家。

他放下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

那一页,画著一个简单的箱子,箱边是后来添上的、生机勃勃的几丛小草。

那是杨柳的顽皮。

而在箱子侧面,一朵线条清晰的玫瑰花,正无声绽放。

那是他潜意识里,早已无法抑制的情感泄露。

无数个夜晚,他曾长久地凝视这一页,心中涨满温柔的期待。

今天早上,当他终於说出离开的决定时,杨柳眼中瞬间涌上的错愕与悲伤,像一把烧红的利刃,直接捅穿了他用“责任”、“使命”层层包裹、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臟。

他寧愿她抱怨,哭泣,质问,甚至愤怒。

也不愿看到她像现在这样,像个被突然拋弃却还努力维持体面的孩子,用惯有的“懂事”和“开朗”,生生咽下所有情绪,只挤出一个苍白脆弱的“好”字。

那一刻,离去的决心疯狂动摇。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不走了。

什么责任,什么真相……都去他妈的吧。

我只想留在这里,留在你身边,看你每天笑著醒来,听你絮絮叨叨说那些歷史典故,陪你吃遍喀什所有的小吃摊。

不想让她如此难过,他的大脑疯狂运转叫囂著补救的办法。

几乎想立即把这本画著玫瑰的笔记本塞进她手里。

让她看到这朵玫瑰,明白他的心意,是否能稍稍抵御离別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那么聪明,看到这朵玫瑰,一定会懂的。

但最终,他还是握紧拳头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能。

此行前路未卜,变数太大。

他不能,也不愿,用一份可能无法兑现的爱,將她拖入自己最坏的命运里。

就让她乾乾净净地別离,或者……乾乾净净地忘记。

就像他不能让那块修好的手錶,带著他刻下的秘密,现在就送到她手里。

如果命运眷顾,谜底可以由他亲手,在她面前温柔地揭开。

到了那时,他会留下,永远。

墙的两边,两个房间,一盏孤灯,两个离人。

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却又远隔天涯,心事难平。

去机场的路上,长得像一个世纪,又短得像眨眼之间。

车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杨柳专注地开著车,手指用力握著方向盘。

莱昂靠在副驾驶座上,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戈壁、绿洲和远山,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一眼都不敢看向旁边。

喀什机场的清晨,空旷而冷清。

杨柳默默地帮莱昂把他那些昂贵的摄影设备一一办好託运。

流程机械而高效,两人好像不熟的朋友,彼此之间话少得可怜。

登机时间越来越近。

候机厅巨大的玻璃窗外,雪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杨柳从隨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用深蓝色包装纸仔细包好的小盒子,不大,刚好一手可握。

她走到莱昂身前,脸上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將盒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给你的,临別礼物。”她的声音还算平稳,甚至能听出故作的轻鬆,“算是个小惊喜。但是——有条件的!”

她看著他,眼睛因为含泪而透亮,却依然努力笑著:“现在不能看。答应我,只能在飞机起飞以后看,好吗”

莱昂看著她强撑的笑脸和眼中的水光,喉咙发紧,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覆揉捏,他不敢出声说话,只能麻木地点点头。

杨柳满意地笑了,绕到他身后,拉开他隨身背包的拉链,小心翼翼地將盒子塞进夹层,又仔细拉好,仿佛放进去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她一整颗悬著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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