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破局时刻:从「拿来」到「创造」的艰难转身(2/2)
吴老摆摆手:“陈年旧事,不提了。这根灯管……你们想自己造”
“想。”张维重重点头。
“那就先把图纸画出来。”吴老坐到工作檯前,戴上老花镜,“我口述,你们记录。石英玻璃熔炼要注意温度曲线,电极焊接要在氬气保护下进行,真空封装的关键是……”
老人的声音在实验室里迴荡。
那些尘封了三十年的知识,那些本以为再也用不上的经验,在这个秋天的下午,重新被唤醒。
一个月后,第一根自製紫外灯管诞生了。
粗糙,丑陋,像件拙劣的仿品。性能测试结果让人揪心:亮度只有德国原装的百分之六十,寿命预估不到一千小时,而且有轻微的漏气现象。
但张维捧著那根灯管,手在发抖。
“装上去试试。”李平安说。
灯管被小心翼翼地安装回光刻机。通电,预热,启动……机器发出熟悉的嗡鸣,紫外灯光透过光学系统,在硅片上投射出精细的图案。
虽然线条不够锐利,虽然均匀性还有问题,虽然每个小时都要监测亮度衰减……
但它亮了。
中国人的灯管,让德国人的机器,重新运转起来。
当晚,李平安在工业园食堂摆了五桌。
没有山珍海味,就是普通的四菜一汤。他端著酒杯,敬吴老,敬张维,敬每一个参与攻关的工程师。
“今天这根灯管,亮度只有进口的六成,寿命可能只有三分之一。”他的声音在食堂里迴荡,“但它是咱们自己的,从材料到工艺,每一个环节,都是咱们自己摸索出来的。”
他顿了顿。
“我六十四岁了,见过太多事。我知道,从六成到十成,这条路可能要走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但我相信,只要走下去,就一定能走到。”
他举起酒杯。
“敬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光明的人。”
所有人举杯。
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像这个民族不甘落后的心跳。
灯管攻关的成功,像一针强心剂,打进了万象的肌体。
逆向工程研究院全面铺开。数控工具机被拆解,焊接机器人被解剖,连生產线上最普通的伺服电机,也被拆开分析结构、测绘零件、测试性能。
每一天都有新的发现,新的问题,新的突破。
但也每一天,都有新的打击。
十一月初,日本发那科正式发函:由於“技术保护原因”,从明年一月起,停止向中国出口最新一代焊接机器人控制软体。已售出的设备,可以继续使用旧版软体,但“不保证与新生產线的兼容性”。
何晓拿著这份函件,手在抖。
汽车事业部刚刚扩建的新生產线,设备已经到位,就等著安装调试。如果控制软体卡壳,整个生產线就会变成一堆废铁。
“他们这是报復。”何晓咬牙,“报復咱们拆他们的设备,报復咱们想自己造机器人。”
李平安接过函件,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在桌上。
“那就自己造。”
他说,“把拆解发那科机器人得到的数据,全部拿出来。软体团队从现在开始,三班倒,我要在明年一月前,看到咱们自己的控制软体,哪怕是初级版本。”
“可是时间……”
“没有可是。”李平安打断他,“1942年,我饿著肚子从河南走到北京,走不动了就爬。现在咱们有饭吃,有实验室,有工程师,还有什么理由说『可是』”
何晓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走出办公室时,他的背挺得笔直。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十二月。
那天,吴守仁老人在实验室里晕倒了。
送到医院检查,是脑梗,幸亏抢救及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左边身体瘫痪了,说话也不利索。李平安赶到医院时,老人正躺在病床上,用还能动的右手,在空气中比划著名什么。
护士解释:“他一直这样,好像在画图。”
李平安凑过去,仔细看老人的手指轨跡。那是一个复杂的曲线,起伏,波动,像是……温度曲线
他忽然明白了。
“吴老,是石英玻璃熔炼的温度曲线吗”
老人的眼睛亮了,艰难地点头。
李平安握住他的手:“您放心,您教给我们的,我们记下来了。不止记在本子上,记在图纸上,还记在心里。咱们的灯管,第二代已经在试製了,亮度能到七成了。”
老人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浑浊的,滚烫的。
从医院回来,李平安在书房坐了一夜。
凌晨四点,他拨通了李耀宗的电话。
“耀宗,我想好了。从明年开始,万象的战略重心,彻底转向核心技术研发。房地產项目全部砍掉,家电、服装这些成熟业务,保持现状,利润用来输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您確定吗这等於放弃每年十几个亿的利润……”
“確定。”李平安说,“钱没了可以再赚,但时间没了,就真的没了。现在日本、美国都在加速技术升级,咱们如果还在赚快钱,等醒悟过来,可能连追赶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看向窗外。
天色微明,深圳在晨曦中甦醒。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向左是继续做世界工厂,赚辛苦钱。向右是向上攀登,做创造者,做引领者。
路很难走,但必须走。
“还有,”他补充道,“从万象理基金里,拨一笔钱,成立『吴守仁奖学金』。专门奖励在精密仪器、光学工程领域有潜力的年轻人。要让后来者知道,有人曾经在这条路上走过,有人还在走,有人会一直走下去。”
一九九六年元旦,万象集团年度战略发布会。
李平安亲自上台。六十五岁的老人,头髮花白,但腰板笔直,声音洪亮。
“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个故事。”他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那根自製紫外灯管的照片,“这根灯管,亮度只有进口產品的六成,寿命只有三分之一。但它对我们来说,价值超过六百万美元——因为它是我们自己的孩子,是我们从零开始,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
台下寂静无声。
“过去十五年,万象从一家小作坊,成长为年营收几十亿的集团。我们做过麵包车,做过寻呼机,做过dvd,做过家电。我们很自豪,因为我们创造了就业,创造了税收,创造了『中国製造』的底气。”
他话锋一转。
“但今天,我要说,这些还不够。因为真正卡住我们脖子的,不是整车,不是整机,是里面的晶片,是里面的控制系统,是里面的核心零部件。”
他切换画面,出现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標註著各个国家的技术优势:美国的晶片,德国的工具机,日本的光学,瑞士的精密……
“这些地方,就是我们要攀登的高峰。路很远,很难,可能十年看不到回报。但我们还是要爬,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因为我们不想在下一个世纪,还要看著別人的脸色吃饭。因为我们想让子孙后代,可以挺直腰杆说:这个,是我们中国人造的,从里到外,每一个零件,都是。”
掌声雷动。
经久不息。
发布会结束后,李平安回到办公室。
桌上放著一个锦盒,是李耀宗送来的新年礼物。打开,里面是一根崭新的紫外灯管——第二代產品,亮度达到进口的百分之七十五,寿命预估两千小时。
盒子里还有张卡片,是儿子的字跡:
“爸,路还长,但我们在走。一步一个脚印,总会走到。”
李平安拿起那根灯管,对著光看。石英玻璃透出淡紫色的光晕,电极焊点圆润饱满,虽然还有些细微的气泡,但比第一代强多了。
他想起吴老在病床上比划的手指。
想起张维捧著第一代灯管时发抖的手。
想起实验室里那些年轻人熬红的眼睛。
这条路,確实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出发了。
而且,绝不回头。
窗外的深圳,华灯初上。1996年的第一个夜晚,这座城市依然在快速生长,依然在追逐梦想。
而在这片土地的某个角落,一群人正在做一件看似不可能的事——把“中国製造”这四个字,从组装,变成创造。
从跟隨,变成引领。
从仰望,变成攀登。
这条路很难,很险,很孤独。
但他们知道,只要走下去,光,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