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破局时刻:从「拿来」到「创造」的艰难转身(1/2)
一九九五年十月的一个深夜,龙岗工业园三號车间的警报声像钢锯般撕碎了寂静。
张维紧张地衝出实验室,只见车间里灯火通明,那台从德国进口的光刻机正冒出刺鼻的白烟。
几个工程师手忙脚乱地切断电源,其中一个小伙子站在设备旁,脸色惨白如纸。
“张总……紫外灯管烧了。”技术主管老王的声音在发抖,“备用管……只剩最后一根了。”
张维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台价值三百万美元的二手光刻机,是他们晶片实验室的命根子。用来调试自研的製程工艺,用来培养年轻的工程师,用来……证明中国人也能做晶片。
现在,这根来自德国的特製紫外灯管,要了它的命。
“能修吗”他问,声音乾涩。
老王摇头:“灯管是定製件,国內做不了。德国那边报价……二十万美元一根,还要等六个月交货。”
六个月。
张维眼前发黑。没有光刻机,晶片实验室就是一堆昂贵的摆设。
那些他亲自从清华、北大挖来的年轻人,那些熬了无数通宵设计的电路图,那些刚刚有点眉目的製程工艺——全都要停下来。
他转过身,对著墙狠狠砸了一拳。
指骨生疼,但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消息传到李平安耳朵里时,是凌晨三点。
电话铃在床头炸响,林雪晴先醒过来,推了推身边的丈夫。李平安睁开眼,六十四岁的人,眼神却清明得像刚睡醒的鹰。他接起电话,只听了三十秒,就说了一句话:“我马上到。”
黑色皇冠轿车在夜色中疾驰。
深南大道空旷得像个梦魘,路灯把车影拉长又缩短,循环往復。
李平安坐在后座,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虎口的老茧——那是年轻时练武留下的,八极拳的铁砂掌,五十多年没放下了。
司机小王从后视镜里偷瞄老板。这位平时喜怒不形於色的老人,此刻眉头紧锁,下頜线绷得像刀锋。
车到工业园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三號车间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张维站在最前面,头髮乱得像鸡窝,眼镜歪斜地架在鼻樑上,白大褂上沾著不知名的污渍。看到李平安下车,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进去说。”李平安拍拍他的肩膀。
车间里瀰漫著焦糊味和绝望。
那台光刻机像一头死去的巨兽,静静臥在超净间的玻璃墙后。控制面板上的德文指示灯全部熄灭,只有紧急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著,像墓地的磷火。
李平安隔著玻璃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问张维:“如果咱们自己做这种灯管,要多久”
“做不了。”张维摇头,“石英玻璃的纯度要求,电极材料配方,真空封装工艺……全是德国人保密的技术。咱们连材料分析都做不到。”
“那就分析。”李平安的声音平静得嚇人,“把这根坏的拆开,一点一点分析。纯度不够,找长春光机所。配方不懂,找中科院材料所。封装工艺不会,去瀋阳找真空设备厂的老技师。”
他顿了顿:“一个月,我要看到方案。”
“老板……”张维的声音发颤,“这……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1942年,我爹娘饿死的时候,我也觉得活下去是不可能的。”李平安看著他的眼睛,“但我要活下去,还要找回妹妹,还要走到北京。最后,我都做到了,一切都有可能。”
他指了指那台死去的机器。
“这根灯管,就是咱们现在的1942年。跨过去,海阔天空。跨不过去……”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跨不过去,晶片梦,就真的只是个梦了。
上午九点,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七八个负责人吞云吐雾,试图用尼古丁麻痹焦虑。
李平安破例没制止——他知道,这些跟著他打拼了十几二十年的老部下,此刻心里都压著一块石头。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李平安开门见山,“光刻机趴窝,晶片实验室停摆。但这只是冰山一角——咱们的数控工具机,核心控制器是德国西门子的,维修一次要等三个月。汽车生產线,焊接机器人是日本发那科的,软体升级要日方工程师带著加密狗来。”
他环视眾人。
“以前咱们总说,先解决有无问题,再解决好坏问题。可现在呢有了,但命根子捏在別人手里。人家心情好,让你用。心情不好,一根灯管就能掐死你。”
何晓第一个开口:“老板,汽车那边……发那科已经发了通知,明年软体升级费涨百分之五十。理由是他们『研发投入增加』。”
“涨。”李平安说,“该付的钱一分不少付。但今天会议的主题不是討价还价,是——”
他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大字:破局。
“怎么破”许家明推了推眼镜,“技术差距不是一天两天能追上的。咱们的工程师,连光刻机的原理都还没完全吃透……”
“那就吃透。”李平安打断他,“从今天开始,万象的所有进口设备,全部『开膛破肚』。能拆的拆,能测的测,能仿的仿。不要怕弄坏——弄坏了,正好逼咱们自己修,自己造。”
会议室里一片譁然。
“老板,这可都是几百万美元的设备!”
“拆坏了怎么办”
“保外维修费用天价啊!”
李平安等喧譁声稍歇,才缓缓开口:“我知道风险。但你们想过没有——如果哪天,人家不卖给咱们设备了,不提供维修了,不出口备件了。咱们这些车间、这些生產线、这些实验室,会不会变成一堆废铁”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散会后,李平安把张维和李耀宗留了下来。
父子俩面对面坐著,中间隔著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李平安看著儿子——三十二岁,清华毕业,在集团轮岗八年,去年正式接任总经理。肩膀还略显单薄,但眼神里的锐气,已经很有他年轻时的影子了。
“耀宗,你怎么看”他问。
李耀宗沉吟片刻:“爸,设备拆解学习,这个方向我同意。但不能蛮干。我的建议是:成立『逆向工程研究院』,系统性地做。每个设备拆解前,先做三维扫描,建数字模型。拆解过程全程录像,每个零件编號、测量、分析。”
他翻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方案。
“我已经让战略研究院做了初步规划。分三步走:第一步,消化吸收,把现有进口设备吃透;第二步,改良创新,在理解的基础上做优化;第三步,正向设计,做出咱们自己的设备。”
李平安仔细看著那份方案。
很详细,很系统,但也……很烧钱。初步预算就要两个亿,还是第一年的。
“钱从哪里来”他问。
“砍掉三个在建的房地產项目。”李耀宗说得很乾脆,“那些项目毛利是高,但对集团长远发展没有战略价值。不如集中资源,投到核心技术攻关上。”
张维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
房地產是现在最赚钱的业务,说砍就砍
李平安却笑了:“胆子不小。股东那边,你怎么交代”
“不需要交代。”李耀宗抬起头,“我是总经理,对集团长远发展负责。如果只盯著短期利润,万象走不到今天,也走不到明天。”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张维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和他父亲当年拍板做dvd、做寻呼机时,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一模一样。
决议很快执行。
第一个“开膛破肚”的,是那台烧了的光刻机。
逆向工程研究院调来了最好的设备:工业ct扫描仪,雷射三维测量仪,高精度电子显微镜。二十个工程师分成四组,二十四小时轮班,像外科医生解剖遗体般,小心翼翼地拆解那根报废的紫外灯管。
石英玻璃的碎片被送去长春做成分分析。
电极材料送到中科院做能谱测试。
真空封装结构用ct一层层扫描。
每一天,实验室里都会响起惊喜或沮丧的叫声。
“纯度分析出来了!二氧化硅含量99.99%,但氧化铝掺杂比例不对……”
“电极材料是钨錸合金,比例大概是7:3……”
“真空度要求是10的负6次方帕斯卡,咱们国內最好的设备只能做到负5次方……”
问题一个个暴露,困难如山堆积。
但没有人说要放弃。
因为李平安每天都会来实验室,什么也不说,只是站在观察窗外看一会儿。有时候带著茶,有时候带著点心,有时候就空著手。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鞭策和支撑。
第七天,李平安带来了一位老人。
七十多岁,瘦小乾枯,穿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走路有些跛。张维起初没在意,直到老人走到电子显微镜前,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材料结构图,脱口而出:“这是德国蔡司的工艺,1958年专利,我在《光学学报》上看过介绍。”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人转过身,自我介绍:“我叫吴守仁,原中科院上海光机所的。退休十年了,种花养鸟,没想到还有用得上我这把老骨头的时候。”
李平安笑道:“吴老是我托人从上海请来的。他五十年代在德国留过学,参与过国內第一台电子显微镜的研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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