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无声收割(2/2)
他的表情专注而平和,仿佛上午那些惊心动魄的资本博弈从未发生。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神有一半,始终系在楼下那间无形的战场上。
两点十五分,会议室的门被极轻地叩响,随即推开一条缝。
陈展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对沈易做了一个极快的手势,嘴唇无声地开合:“11.5,破了。”
沈易几不可察地颔首,示意知道了,目光转回张冰倩,示意她继续。
两点三十分,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陈展博的脸色更红了些,眼神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他举起手中的平板,上面是一个巨大的数字:11.2。
沈易面色依旧沉静,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啜了一口。
两点四十五分。
放在沈易手边的内部加密电话,突然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蜂鸣。
几乎在同一时间,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陈展博这次没有顾忌,他大步走进来,手里紧紧攥着电话听筒,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抽搐,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沈生!11港元!破了!!!”
这一刻,时间仿佛有刹那的凝固。
沈易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瓷杯与底托相碰,发出“叮”一声清响,在这突然寂静下来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起身,走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慷慨地洒满整个维多利亚港。
海水被染成一片碎金,波光粼粼,往返的天星小轮划开道道白痕,远方的太平山峦叠翠。
整个香江城,在秋日晴空下,显得繁华、忙碌,而又……毫不知情。
一场无声的战役,刚刚抵达了一个关键的里程碑。
数十亿财富的冰山,在看不见的水面下,发生了剧烈的位移。
沈易的背影挺拔,阳光为他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他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
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锐利的光,如同冰层下的火焰,一闪而逝。
他看着因激动而喘息未平的陈展博,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从现在开始,执行收购计划。记住,要像春蚕食叶,无声无息。
每天吸收一点点,不要形成任何趋势,不要引起任何不必要的关注。
市场的注意力,就让它继续停留在‘恐慌’和‘抛售’上。”
“明白!”陈展博重重吸气,努力平复心跳,用力点头。
沈易这才走回会议桌旁,重新在张冰倩对面坐下。
他甚至还对她抱歉地微笑了一下,笑容温和得体:“不好意思,张总监,一点突发工作。我们继续。”
张冰倩看着他,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庞,温和如常的眼神,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负责慈善,并非不知商业世界的残酷,但眼前这个男人,刚刚在谈笑间可能决定了无数人的财富命运,转瞬又能如此心平气和地聆听孤儿的故事……
她敛住心神,翻开报告下一页,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更深的敬意:
“好的,沈生。接下来是关于在西北地区新建三所‘阳光儿童之家’的选址评估报告……”
她的声音在温暖的阳光里继续流淌。窗外的香江,车水马龙,一切如常。
只有那看不见的金融深海之下,巨大的漩涡,正开始缓缓加速转动。
而执掌漩涡中心的人,此刻正安静地坐在这里,听着关于爱与给予的故事。
……
同一时间,亚洲电视总部。
会议室里光线通明,陈国栋将一份文件轻轻推向长桌对面的几位财经主编。纸张与桌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响。
“今晚的《财经透视》,做一期和记黄埔的专题。”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重点讲三件事:债务结构、盈利预期、管理层稳定性。”
主编翻开文件,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图表与数据,眉头渐渐锁紧。
“这些数据……会不会显得过于负面了?”
陈国栋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数据是负面的,还是事实是负面的?”
主编沉默了一瞬,喉结微动:“……事实是负面的。”
“那就对了。”陈国栋颔首,语气如常,“我们只是报道事实。”
当晚,《财经透视》准时播出。主持人的声音在千家万户的荧幕前平稳流淌,一桩桩、一件件,如手术刀般冷静地剖开和记黄埔的财务肌理:
“截至今年上半年,和记黄埔总负债已达87亿港元,资产负债率突破60%……”
“核心地产业务收入,同比下滑15%……”
“过去一年间,管理层已有三名核心高管离职……”
画面切换,采访中的分析师面容凝重:
“和记黄埔的问题并非短期阵痛。业务过于分散,缺乏核心支柱,在当前市场环境下,恐难有起色。”
另一位则直言不讳:“股价尚未见底,投资者需保持警惕。”
节目播出的余波,在第二天的开盘铃声中化为实质。
和记黄埔的股价应声下探,数字一路滑落,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向更低的深渊。
遥远的伦敦,《金融时报》的版面上悄然刊出一篇分析,标题沉甸甸的:
“和记黄埔:香江地产巨头的困境”。文章细数其债务泥潭、战略迷途与管理层动荡,末笔写道:
“于国际资本市场,和记黄埔的信誉正面临严峻考验。若情势持续,融资之门或将缓缓关闭。”
几乎同时,《华尔街日报》与《日本经济新闻》也相继刊发类似论调。
无人知晓这些文章背后那只无形的手,但市场的反应真实而冰冷,股价继续下行。
十一月二十日,中环某外资银行总部。
会议室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繁华的都市天际线。
陈展博一身深灰西装,坐在长桌一侧,对面是银行亚洲区的投资总监,一位金发碧眼的中年男士。
“陈先生对我们持有的和记黄埔股份感兴趣?”
陈展博微微点头,翻开手边文件,语气从容:
“有兴趣,但并非此刻。”
他的指尖轻点纸面,“过去一个月,股价已跌去15%。我们的分析显示,前方至少还有10%的下跌空间。”
投资总监眉头蹙起:“您是说,现在并非买入良机?”
陈展博笑了,那笑容里含着洞悉的淡然:
“对卖家而言,此刻也非最佳抛售时机。不妨再等等,待到市场最为恐慌的时刻,我们再来谈。”
他站起身,伸出手,姿态磊落:
“我们并非前来逼迫,只是传递一个讯息:有人正注视着这个盘子。时机成熟时,我们愿做那个接盘人。”
“保持联系。”
握手,告辞。类似的对话,在接下来的两周里,如暗流般悄然蔓延至汇丰、渣打、摩根、怡和……无人当场承诺,但“沈易”这个名字,已如一枚烙印,深深镌刻在每位聆听者的心底。
十一月二十五日,和记黄埔股价无声击穿10港元的心理防线。
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散户的恐慌。
交易大厅里,低语汇成嘈杂的涡流:
“10块都守不住了?是不是要垮了?”
“听说管理层要大换血?”
“债台高筑,迟早爆雷……”
“卖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易辉交易室内,陈展博凝视着屏幕上跳动的、愈发频繁的卖盘,轻声对身旁吩咐:“开始收。”
指令落下,分散在全球的数十个代理账户同时启动,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开始承接市场上那些慌乱抛出的筹码。
一笔,两笔,三笔……每一单都规模不大,悄然无声,却积沙成塔。
收盘时,汇总数据传来:今日吸纳0.8%,累计持股达3.2%。
陈展博拨通电话,听筒里传来沈易平静无波的声音:“不急。慢慢来。”
十一月三十日,和记黄埔股价坠穿9港元关口。
市场的恐慌如潮水决堤,达到顶峰。
散户夺路而逃,机构冷眼观望,媒体唱衰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在这场无声的风暴中心,有一个人始终保持着深海般的沉默。
李超人。
他独坐于长江集团总部顶楼的办公室内,目光越过宽大的落地窗,俯瞰着脚下维港两岸的璀璨灯火。
桌面上,一份关于沈易暗中收购股份的报告静静躺着。
助手侍立一旁,低声请示:“李先生,我们是否需要……有所动作?”
李超人沉默良久,窗外流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明灭。最终,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历经沧桑的透彻与玩味。
“动作?为何要有动作?”他缓缓起身,踱至窗前,背影挺拔。
“沈易是个聪明人。他未动我手中分毫,只是在收拾机构和散户留下的残局。”
他略作停顿,声音沉稳如磐石:“和记黄埔股价低迷至此,市场早已失去信心。
此时有人愿以真金白银入场,替我分担压力,甚至未来可能共同稳住局面……我为何要阻止?”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传话给他:我不反对。唯有一条——莫要掀起风浪,乱了章法。”
助手领命退出。李超人重新望向窗外,维港的夜色正浓,他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渐渐融于一片璀璨灯海之中。
沈易坐在书房的窗边。夕阳西下,将远方的海面染成一片融化的金红,几只海鸥舒展羽翼,在粼粼波光上划出悠长的弧线。
电话响起,是陈展博的声音,压抑着激荡的波澜:“沈生,完成了。”
沈易静静聆听。
“累计收购股份18.7%。其中从机构吸纳9.2%,从散户承接9.5%。总计耗资9.8亿港元。”陈展博稍顿,补充道。
“连同期间收购的地皮与楼盘,总支出达18亿。”
“股价如何?”沈易望向天边最后一缕霞光。
“收盘报8.20港元。较我们入场时下跌近35%,距高点已跌超40%。”
沈易沉默片刻,海风透过微开的窗隙,带来咸涩的气息。“李超人那边?”
“毫无动作。我们全程隐蔽,未露痕迹。”
沈易笑了,笑声轻而笃定:“他知晓的。”
陈展博微愕:“知晓?”
“他自然知晓。”沈易站起身,身影被拉长在地板上,“他只是……选择了静观。”
他走向窗边,语气温和却充满力量:“展博,做得漂亮。去休息几日吧。”
通话结束。沈易独立于渐暗的暮色中,眺望那片无垠的海。
18.7%。
仅次于李超人的第二大股东。
非为控股,却已足够。
一抹从容的笑意,终在他唇角缓缓漾开,融进窗外沉落的最后一道余晖里。
夜将尽,而新的一天,正在海平面之下,悄然孕育着破晓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