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无声收割(1/2)
天光未透,浅水湾庄园还沉在浓墨般的寂静里。
书房窗外的海面是一片望不见底的深黛色,只在天际最远处,隐约透着一线极淡的、青灰交融的鱼肚白。
书房内,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晕开一片暖黄的光域,勉强照亮了宽大的红木书桌。
沈易已经坐在桌后了。
桌上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摊开三份文件。
左侧是易辉科技的季度报告,纸张边缘泛着冷硬的光;
中间那份略厚些,是易辉医药的中试进展,图表与数据密密麻麻;
右边则是易辉农业的泰国扩产计划,附有几张热带雨林与农田的照片,颜色饱和得与周遭沉静的空气格格不入。
他垂眸看着,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发出极细微的、规律的嗒嗒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门被极轻地推开,一丝走廊的光漏进来,又迅速被合拢的门扉切断。
黎燕姗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灰色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脚步轻得像猫,唯有手中那杯咖啡散发的微苦香气,泄露了她的到来。
“沈生,早。”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耳语,在这过分安静的清晨里却格外清晰。
她将白瓷咖啡杯轻轻放在他手边,杯碟相触,发出清脆又克制的一响。
“七点半的车。八点先到易辉科技,九点亚洲电视,十点易辉影业,十一点易辉金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文件,语速平稳地继续。
“下午两点,慈善基金会。三点,易辉医药。四点,易辉农业。五点,回庄园。”
沈易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滚烫的液体带着醇厚的焦香滑入喉咙,驱散了最后一丝残留的睡意。他抬眼:“晚上呢?”
“晚上七点,和鲍玉刚先生吃饭,地点在半岛酒店嘉麟楼,已经订好了主厨包厢。”黎燕姗回答得一丝不苟。
沈易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这是他自伦敦返回香江后的第十一天。
每一天的日程都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从清晨到深夜,严丝合缝,绝无间隙。
汇报、会议、谈判、批示……他像一位永不卸甲的将军,巡弋着自己庞大而复杂的帝国疆域。
但今天不同。空气里似乎多了一根无形的弦,绷得紧紧的。
今天是和记黄埔收购战的关键一天。
他没有立刻回应黎燕姗,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虚空,心中默念。
眼前,唯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系统界面无声展开,幽蓝的光晕映在他深沉的瞳孔里。
“和记黄埔实时股价:12.80港元,较昨日下跌3.2%。做空仓位:已建立35%。市场情绪:恐慌。”
“推荐策略:今日通过关联媒体释放管理层内斗及债务风险消息,预计市场恐慌加剧,股价再跌5%-8%。建议在11-11.5港元区间加大吸筹力度。”
沈易的视线在那行“恐慌”上停留了片刻,嘴角缓缓地、极细微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喜悦,更像是一位棋手,看到对手终于如预期般,将棋子落入了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关掉界面,书房里只剩下台灯温暖的光和咖啡袅袅的白汽。
“知道了。”他最终对黎燕姗说,声音平静无波,“按日程走。”
上午八点,易辉科技总部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香江的楼宇森林正在晨光中苏醒,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辉。
会议室内暖气充足,长条会议桌光可鉴人。
李斌站在投影幕布前,激光笔的红色光点在一张张图表上快速移动。
“欧洲市场,我们的移动通讯基站覆盖率已提升至82%,活跃用户数突破七十万大关,用户粘性和ARPU值(每用户平均收入)均超出预期。”
李斌的语速很快,带着技术主管特有的笃定。
“北美方面,与AT&T的合作谈判已进入最终条款磋商阶段,对方对我们在信号抗干扰和频谱利用率上的专利方案非常满意,预计年底前能正式签约。”
他切换下一页。
“内地业务推进顺利。以燕京、东海、羊城为核心,我们的‘易辉通’数字手机销售网络正在快速铺开,首批体验店反馈极佳。
更重要的是,与内地邮电部门的技术标准接轨谈判,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沈易坐在主位,听着,偶尔微微颔首。
阳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在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颌线上投下清晰的阴影。
“产能。”他打断李斌的叙述,言简意赅。
李斌立刻翻动文件:“羊城科技园的二期工程已于上月全面竣工并完成设备调试。
新增两条全自动化手机生产线,已将总月产能提升至二十万台,足以应对未来半年亚太区的需求增长。
另外,工业机器人生产线也在同步扩产,主要用于满足岛国和欧洲日益增长的订单。”
“农业机器人呢?”沈易问,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泰国农业公司追加了五十台‘耕耘者’系列订单,主要用于热带果园的自动化灌溉、监测与初步采摘。
岛国几家大型农业合作社也发来了询价和实地考察邀请,他们对我们的环境适应性和精准作业模块很感兴趣。”李斌调出几张田间测试的照片。
沈易沉吟片刻,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屏幕,望向了更遥远的南洋雨林和岛国农田。
“农业机器人,是连接第一产业与智能未来的关键桥梁,也是我们区别于传统科技公司的差异化赛道。
东南亚市场人口稠密,土地零散,自动化需求潜力巨大。
成立一个专项小组,由你直接牵头,提前做深度市场调研和技术适配方案。
不要只看眼前订单,要看到五年、十年后的生态。”
“明白!”李斌眼中闪过锐光,迅速在平板电脑上记录。
沈易抬腕看了看表,金属表壳在灯光下冷光一闪。“下一项。”
上午九点,亚洲电视总部大楼,新闻总监办公室。
这里的气氛与科技公司的冷静高效不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即将付印的紧张气息。
陈国栋的办公桌上,摊开着几份还带着校对痕迹的报纸清样。
“沈生,按照您之前的指示,舆论组准备了这三篇。”陈国栋戴着眼镜,手指点向第一份《明报》的清样。
“这篇主打‘管理层内斗疑云’,引用了几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董事会边缘人士’和‘资深行业观察家’的说法,暗示和记黄埔几位大股东在海外投资失利和本港新项目决策上分歧严重,已多次发生激烈争执。”
他拿起第二份《信报》:“这篇侧重财务分析。
我们的财经记者挖出了他们去年年报中几笔关联交易和短期债务的异常情况,结合近期利率上行的大环境,论证其流动性紧绷,偿债压力巨大。
数据都是公开可查的,但角度和串联方式……很有说服力。”
最后是《星岛日报》。
“这篇从行业竞争切入。对比了和记黄埔旗下几大核心业务——港口、零售、地产——
在过去两年与怡和、太古、甚至我们九龙仓部分业务的业绩增速和市场占有率变化,用图表清晰显示其份额正在被对手逐步蚕食,领导层应对乏力。”
沈易接过清样,一页页仔细翻阅。纸张在他指间发出沙沙轻响。
他的目光沉静,像是在鉴赏艺术品,而非审视即将抛向市场的舆论武器。
片刻,他放下清样,点了点头:“角度选得不错,事实依据也扎实。
让财经频道的《财经透视》今晚做一期跟进专题,不要用我们的评论员,去请中文大学和理工学院的两位独立经济学教授,还有一位擅长公司治理的执业律师。
话题就围绕‘家族式管理企业的现代转型困境与债务风险’展开,自然引导到和记黄埔的案例上。”
陈国栋脸上掠过一丝迟疑:“沈生,我们这样多管齐下,会不会……太刻意了?市场聪明人很多。”
沈易闻言,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陈国栋心头莫名一紧。
沈易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广播道渐渐繁忙起来的街景。
“刻意?”他背对着陈国栋,声音平静无波,“我们报道的,哪一条不是基于公开信息、经过核实的事实?
管理层是否动荡,债务结构是否健康,市场份额是否下滑——这些都是投资者有权知道、也必须评估的基本面。
媒体的天职,不就是揭示事实吗?至于市场如何解读,投资者如何决策……”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那是他们基于事实,做出的自由选择。”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让他们自己掂量去吧。”
上午十点,易辉影业总部。
这里弥漫着另一种创作气息,走廊墙上挂着电影海报和剧照。
关三的办公室里堆满了剧本和分镜图。见到沈易,他立刻从一堆文件中起身。
“沈生,《骑着快马》的改编剧本第一稿,已经发给了三位特邀编剧,请他们从不同角度提供修改意见,预计一周内能收到反馈汇总统稿。
《ET外星人》项目,斯皮尔伯格导演的经纪公司正式回函了,他对香江独特的都市景观与自然风貌结合作为故事发生地很感兴趣,希望能安排一次非正式的面谈,探讨合作可能性。”
沈易点点头:“可以。安排在下个月,时间地点灵活,他来香江或者我去洛杉矶,都可以。接待规格按最高级合作伙伴准备。”
他顿了顿,走到关三办公桌前,手指拂过一叠电影杂志,“另外,关叔,有件事需要你以私人渠道去办。”
关三神色一肃:“您说。”
“联系几家国际主流财经媒体,不是我们控股或通常合作的。”沈易缓缓报出名字。
“英国的《金融时报》,米国的《华尔街日报》,还有岛国的《经济新闻》。
以‘独立市场观察人士’或‘关注亚太投资的机构分析师’名义,向他们‘透露’一些关于和记黄埔的财务细节和治理观察。
特别是其跨国投资的连续失利,以及管理层在应对香江地产周期转折时的迟缓与分歧。
注意,只提供经过交叉验证的、难以追溯源头的事实片段,不做结论性指控。”
关三先是一愣,随即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沈易的深层意图。
这不仅是煽动本地情绪,更是要将疑虑之火,引向国际资本最敏感的神经。
“沈生,您是要借国际舆论的放大镜……”
沈易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语气淡然:
“只是确保信息流通的充分与对称。
一家业务遍及全球、号称香江标杆的综合性企业,其真实的财务状况与治理水平,难道不应该接受国际投资者的审视吗?
资本市场的健康,离不开透明与监督。
我们,只是偶然促成了这场必要的‘体检’而已。”
关三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我会亲自去办,确保痕迹干净。”
上午十一点,易辉金融公司核心交易室。
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巨大的环形屏幕上,红绿闪烁的全球主要指数、汇率、商品期货行情如瀑布般流动。
空气里弥漫着低沉的电话交谈声、密集的键盘敲击声,以及一种无形的、高压的张力。
陈展博没有在办公室,而是站在交易室中央一块巨大的白板前。
白板上画满了复杂的图表:和记黄埔近一年的股价走势被重点标红,像一条崎岖下跌的险路;
旁边是详细的股权结构分解图,大股东、机构持仓、散户占比一目了然;
另一侧则是资金流向示意图和今日操作计划。
见到沈易,陈展博立刻迎上来,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极度亢奋。
“开始吧。”沈易对陈展博说。
第一个交易员按下键盘——一笔五百万元的卖单,通过衍生品通道,悄无声息地进入市场。
股价微微颤动了一下,12.38港元。
第二个交易员跟上。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次交易都不大,分散在不同的交易通道,不同的券商,不同的账户。
……
下午两点,易辉慈善基金会所在的静谧楼层。
与金融交易室的硝烟弥漫截然不同,这里的会议室明亮温馨,墙上挂着孩子们的笑脸照片和受助项目的展示图。
张冰倩——基金会现在的负责人——正在向沈易汇报内地“阳光儿童之家”项目的扩展情况。
她的声音温和,讲述着如何在偏远山区选址、与当地政府合作、培训保育人员、为孤儿们提供教育机会……她的叙述充满了细节与温度。
沈易坐在她对面,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甚至就某个具体问题提出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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