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铸骨为粱(2/2)
“劳动券?”众人疑惑。
“北境暂时没有健全的货币体系和足够商品储备,直接发钱意义不大。”张天卿解释,“我们将发行‘北境共和国劳动券’,面额代表一定量的‘标准劳动价值’。劳动者凭券,可以在国营供给站兑换基本生活物资,也可以在指定的内部市场交换其他服务或非配给物品。它的价值由共和国信用和物资储备背书。这是过渡,未来条件成熟,再向货币体系转化。”
这一创新性的设想,暂时平息了关于报酬的争论。它将抽象的“权利”变成了可以攥在手里的、能换到实物的纸券,虽然原始,却直观可信。
而《妇女权益保障法》的争论,则更加尖锐,甚至涉及到了最深层的伦理和生存逻辑。
草案中明确了男女在政治、经济、文化、家庭生活中的平等权利,规定了妇女的财产权、婚姻自主权、同工同酬等。但引起最大波澜的,是其中几条极其严厉的惩罚条款:
“凡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与他人通奸,破坏家庭稳定,造成恶劣影响或严重后果者,经查实,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情节特别严重,或引发命案、严重伤害者,可判处死刑。”
“实施家庭暴力,致人轻伤以上,或长期实施精神虐待、经济控制,经告发查实,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致人重伤、死亡或造成其他特别严重后果者,可判处死刑。”
“对家庭成员长期实施冷漠、遗弃,致使无独立生活能力之家庭成员陷入生存危境或精神严重受损,经劝诫不改者,处三年以上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死刑条款,像一块巨石投入池塘。
反对者认为过于严酷,尤其是“通奸”和“家庭冷漠”判处重刑,在朝不保夕的乱世显得不近人情。“很多家庭是逃难途中凑合的,没什么感情,难道不许人家另寻依靠?”“夫妻吵架动手,也要判刑?那以后谁还敢结婚?”“冷漠怎么界定?冻土之上,人人自顾不暇!”
支持者——主要是许多基层妇女代表和一些骑士团代表(骑士法规中对背叛和欺凌弱者亦有严惩传统)——则情绪激动:
“就是因为乱世,才更需要家庭作为最后的依靠!随意通奸背叛,让人还怎么相信枕边人?多少悲剧是因为这个?”
“家庭暴力不是‘吵架动手’!是把最弱的家人往死里打!不重判,那些畜生只会更猖狂!”
“冷漠遗弃,在别的地方可能只是道德问题,在这里就是谋杀!冬天把老人孩子赶出门,和直接杀了有什么区别?”
一位从南方军阀奴役中逃出的妇女代表,哭着控诉她亲眼所见的惨剧,最后嘶喊道:“如果这个共和国,连家里最弱的人都保护不了,那我们打这些仗、建这些墙,还有什么意义?!”
会议连续争论了三天。龙域顾问分享了他们的经验:龙域初期也曾面临类似问题,他们采取了“严厉立法与基层调解相结合”的方式,对确实造成严重后果的恶性案件坚决惩处,同时大力建立基层调解组织和妇女庇护所,从根源上减少矛盾。
奥古斯特发言,引用了骑士法规中对“背誓者”和“欺凌无力者”的古老惩罚,认为对核心伦理的践踏必须施以重典,以儆效尤,尤其是在秩序初建的脆弱时期。
张天卿在最后综合各方意见,做出了决断:
“法律必须体现最基础的善恶观和保护弱者的决心。这几条重罪条款,保留。但增加补充细则:第一,通奸罪,须由受害方主动告诉,且需提供确凿证据,严禁诬告。第二,家庭暴力和遗弃罪,设立‘社区互助委员会初步调解’前置程序,对轻微初犯、且确有悔改并得到受害人谅解的,可转交社区监督改造,免于刑事起诉。但一旦进入司法程序,则严格依法量刑。第三,司法审判必须公开、公正,设立人民陪审员制度。死刑判决,需经最高司法委员会复核。”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重:“我知道,乱世用重典,会有人觉得太过。但北境要建立的,不是一个仅仅能活下去的避难所。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有底线、有温度、让弱者也能有尊严地活下去的文明堡垒。这条底线,就从保护家庭里最脆弱的成员开始。法律颁布后,宣传要跟上,要让每个人都知道,共和国保护什么,反对什么。”
最终,六部基本法的草案在经过数十轮修改、多次公开征求意见(以识字者宣读、讨论会等形式)后,逐一通过。《民族与公民平等法》明确了无论原帝国遗民、南下难民、归附部落、乃至改造良好的前黑金人员,法律面前一律平等,享有同等权利义务,禁止任何形式的民族歧视和压迫。《公共卫生法》将试点中的卫生委员制度、垃圾处理规范、饮用水保护等全面推广,并赋予卫生监察局巡查、处罚和强制隔离的权力。《工业与资源管理法》和《农业与土地管理法》则确立了国家对关键资源和土地的最终所有权,以及具体的承包、经营、税收(目前主要以实物或劳动券形式体现)制度。
随着法律颁布,相应的执行机构也迅速搭建起来。劳动监察队、妇女权益保障办公室(首批工作人员很多是那些曾在会议上哭诉的妇女代表)、民族事务协调委员会、卫生监察局巡逻队……虽然人员草率,装备简陋,但毕竟有了名目,开始了运作。
变化是缓慢而真实的。在铁砧营地,新成立的互助委员会第一次用《劳动保障法》驳回了工头无休止加班的命令,并成功申请到了一批劳保手套。在某个定居点,一名长期殴打妻子的男子被邻居告发,经过社区调解无效后,被新成立的治安队逮捕,公开审判,判处六年徒刑,消息传开,类似的家暴投诉在接下来一周增加了三倍——不是暴行增加,是受害者终于敢开口了。旧城区的排水改造试点街区,虽然进度缓慢,但第一条砖石衬砌的排水沟完工那天,居民们自发聚在沟边,孩子们第一次敢在附近空地玩耍,而不是时刻担心掉进臭水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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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之光与未来之锚
法律是骨架,经济是血脉,而教育,是灵魂,是未来。
在六部基本法进入审议尾声时,张天卿正式提出了《关于成立北境共和国高等专业学院及综合性大学的规划方案》。
“我们需要战士,需要工人,需要农民,但我们更需要能设计更好武器、培育更高产作物、研制更有效药物、理解更复杂世界的人。”张天卿在方案讨论会上说,“骑士团有‘两百道试炼’,但那培养的是完美的战士和贵族。我们要建立的学院,要培养的是共和国需要的工程师、农艺师、医生、科学家和思想家。”
规划中的“七大学院”紧密围绕北境当前最紧迫的战略需求:
1.北境国防工业学院:总部设在深港附近,依托秘密研发基地。专注于武器设计、材料工程、能量系统、机械制造。首批学员从优秀工兵、骑士团机械师、有技术的遗民中选拔。院长由“寒锋”导弹项目总工程师兼任。
2.北境国防农业学院:设在圣辉城外围新建的温室实验农场。研究冻土改造、耐寒作物育种、垂直农场技术、合成蛋白生产。莱娅博士的生物团队提供支持。院长是一位从龙域观察团中延请的、有寒区农业经验的老专家。
3.哈斯塔克军事理论学校:以那位牺牲的、最早提出北境战略构想的遗民将军命名。校址设在砺石港要塞内。并非培养普通士兵,而是培养中高级指挥官、参谋人员、战略研究员。课程包括经典战例、骑士团战术、现代混合战争理论、后勤学、以及针对“神骸”相关威胁的特殊作战研究。张天卿、三位骑士团长、特斯洛姆、雷蒙德等均被列为特聘教官。
4.北境国防医学院:总部设在归港外围新建的医疗综合体内,与莱娅的污染研究紧密配合。培养战地医生、公共卫生医师、药剂师、以及专门研究辐射病、基因异常和精神污染的“特殊病理医师”。莱娅任名誉院长。
5.北境国防科研学院:这是最特殊的一所。没有固定校址,更像一个高级研究院和智库。成员由各领域顶尖学者(如莱娅、导弹工程师、龙域顾问中的专家等)和极具潜力的青年研究者组成。研究方向包括基础物理、高等数学、阿曼托斯遗留理论、神骸能量本质、以及跨学科的战略性前沿探索。张天卿亲自牵头。
6.北境国防理论学院:位于圣辉城原帝国图书馆修复区。负责研究政治、法律、经济、历史、哲学。它的任务是“为共和国寻找思想和理论的基石”,厘清北境共和国的立国之本、发展道路、以及与世界的关系。将系统整理研究帝国兴衰史、黑金暴政、龙域经验、以及其他文明得失。同时负责干部的理论培训和政治教育。特斯洛姆兼任院长。
7.北境国防中央学院:这是面向高级行政和党务干部的进修学院,类似高级党校。培养治理国家、领导大规模建设、处理复杂危机的高级人才。张天卿兼任院长。
而在这七所高度专业化、带有强烈军事和实用色彩的学院之上,张天卿力排众议,坚持要同时创办一所北境大学。
“七大学院解决‘怎么干’的问题。”他说,“北境大学要解决‘是什么’、‘为什么’和‘未来可能是什么’的问题。它要提供通识教育,培养全面发展的人。不仅要教工程技术,也要教文学、历史、艺术、基础科学。它要为共和国储备长远未来可能需要的一切智慧,哪怕有些智慧现在看来‘无用’。”
北境大学暂设在圣辉城原帝国大学残留的几栋建筑里(大部分是废墟)。校长由一位德高望重、侥幸从黑金清洗中幸存下来的老哲学家担任。师资极度匮乏,许多课程只能由七大学院的专家兼任,或者由那些遗民中幸存的学者(哪怕他们思想陈旧)先顶上去。教材需要自己编写,设备更是简陋。
但它的成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北境共和国不仅仅要生存,还要思考,要传承,要仰望星空。
张天卿为北境大学题写了简单的校训,刻在临时校门的木匾上:
“于冻土求真知,为生民立命理,向未来开新篇。”
开学第一天,只有不到两百名学生,年龄从十五岁到四十岁不等,背景五花八门。教室窗户用木板钉着,寒风漏进来,学生们裹着厚厚的衣服,呵着白气,听着老校长用颤抖的声音讲述“知识在黑暗时代的价值”。场面寒酸,却有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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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与微光
制度在建立,学院在开学,法律在试行。北境似乎正走上一条虽然艰难但清晰可见的建设轨道。
但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斯劳沙的“情报嗅觉”再次捕捉到了不祥的气息。他从往来破晓港的龙域船员、以及其他零星商贩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信息:南方更遥远的炎金联盟境内,出现了一种新的“自愿转化”运动。成千上万的人,在某种神秘教义的感召下,自愿前往疑似存在“神骸”能量泄露点的区域,进行某种“灵肉奉献仪式”。据说,仪式后的人会进入狂喜或恍惚状态,声称感受到了“真神的呼唤”,并会获得某种“赐福”——通常是身体某部分发生可控的良性异变,力量或感知增强。炎金联盟官方态度暧昧,既未大力镇压,也未公开支持。
“自愿转化……”张天卿咀嚼着这个词,比“血疫”更让人不寒而栗。被强迫的污染是灾难,自愿的拥抱,则是信仰的沦陷,可能是更可怕的开端。
与此同时,在归港深处,“紫枢萃取液-原型”的临床试验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折。在成功抑制了前三名志愿者体内侵蚀后,第四名志愿者——一位症状相对较轻、但幻觉内容异常清晰的年轻侦察兵——在注射改良后的“紫枢-3型”萃取液后,突然陷入了长达十二小时的深度昏迷。脑波监测显示,他的意识活动并未减弱,反而异常活跃,仿佛在经历一场无比漫长而激烈的内心旅程。
当他苏醒时,眼神清澈了许多,报告说幻觉中的“门”似乎关小了一些,低语也变得模糊。但当他试图描述昏迷中的体验时,言语变得支离破碎,夹杂着大量难以理解的象征和隐喻。最令莱娅震惊的是,他在无意识状态下,用血在床单上画下了一连串复杂的符号——经过与郑拓提供的东方古籍符号对比,以及阿曼托斯笔记边缘的涂鸦对照,竟然有超过百分之三十的相似度!
“药物可能不止是抑制……”莱娅在报告中写道,“它可能在与污染进行某种更深层次的‘对话’或‘对抗’,甚至可能暂时打开了患者潜意识中某些被封锁的、与古老信息相关的‘通道’。风险极大,但或许也蕴含着理解这种污染本质的钥匙。”
而在新成立的北境大学,哲学与历史系的师生在整理帝国残存档案时,意外发现了一批被刻意隐藏的、关于帝国早期某些“异端哲学家”和“秘密社团”的记录。这些记录提到,早在“神骰”项目启动前数百年,帝国境内就存在对“地底低语”和“门之梦”的零星记载和崇拜活动,甚至有过小规模的、试图主动“沟通”或“献祭”以换取力量的案例,均被帝国官方作为邪教残酷镇压。
历史似乎是一个循环的螺旋。恐惧催生禁忌,禁忌孕育好奇,好奇引来灾祸,灾祸强化恐惧……然后,在废墟上,新的好奇再次萌芽。
张天卿站在北境大学临时图书馆的窗口,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和星星点点的灯火。法律在运行,学院在授课,工厂在轰鸣,防线在延伸。共和国像一头受伤但倔强的巨兽,正在用新的骨架支撑起自己,试图在冻土上站直。
但来自历史深处的寒风,来自南方远方的低语,来自人体内诡异的符号,都提醒他:建设永远伴随着未知的侵蚀,秩序永远面对着混沌的诱惑。
他拿起笔,在“北境共和国第一个五年发展规划纲要(草案)”的扉页上,添上了一行字:
“建设与抵抗,乃一体两面。共和国之存续,既在于铸造可见之疆界与制度,亦在于坚守不可见之人性与理性防线。”
路还长。
夜还深。
但学院里的灯光,法律文书上的墨迹,劳动人民手中刚刚领到的、能兑换食物的劳动券,还有旧城区那条新挖好的、虽然简陋却不再散发恶臭的排水沟……所有这些微小的、具体的事物,都是刺破这漫长寒夜的一点星光。
它们或许微弱,但正在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