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汉江跪降,金陵雪落(2/2)
他看着宫门外越聚越多的人群。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银子举过头顶给后头的人看。
雨还在下,没人躲。
“兑完了,”他忽然开口,“老子再去抄。”
副将愣了愣,没敢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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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户部大堂。
孙若薇站在满屋的账册中间,揉着太阳穴。
“朝鲜缴获二十三万两?”她问。
“是。”户部侍郎捧着折子,“李将军用这二十三万两兑了军粮白条。库房里还剩八万两,他说留着买春耕种子。”
孙若薇没说话。
“李将军还上了道折子。”
侍郎从袖里抽出另一份,“说朝鲜连年打仗,民力已竭。
朝廷设三都护府治理,头三年能不能免了田赋?”
孙若薇接过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迹潦草。
错别字七八个。
有的句子写到一半另起一行。
但意思清楚——打完仗了,该收拾摊子了。
她把折子放进袖笼。
“送去乾清宫。”
她说,“皇上等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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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黄昏。
崇祯看完李自成的折子,搁在御案边。
他没评价写得好坏,也没说免赋的事准不准。
他问孙若薇:“户部还能挤出多少银子?”
孙若薇早有准备:“今年各项税银已入库八成。刨除东征军费和济州船厂的拨款,账上还有一百二十万两。
若免朝鲜三年田赋,每年减收约三十万两。”
“够吗?”
“够。”
孙若薇说,“朝鲜三都护府的俸禄、兵饷、官廨开支,可从当地商税盐税出。
三年田赋虽免,百姓有了余粮,商市才能活。
商市活了,税源就有了。”
崇祯点点头。
他拿起朱笔,在李自成的折子上批了两个字:“准了。”
批完放下笔,又拿起另一份折子。是郑芝龙的。
郑芝龙在折子里说,釜山八十二舰收编完毕。
挑出三十四条堪用的补充船队,剩下的拖回济州拆了炼铁。
舰队明日启航,目标对马岛。
最后一行字,笔迹突然潦草起来:
“臣请旨:对马岛若下,可否以臣之名,立一碑于岛北崖上?碑文臣已想好,只四字——‘此为中国’。”
崇祯看到这里,停了很久。
孙若薇轻声问:“皇上?”
崇祯没答。
他拿起笔,在郑芝龙的请旨后头批了两个字:“可立。”
批完,他把两份折子叠放在一起。
窗外飘起细雪。
这是崇祯三年的第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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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马岛,寅时。
郑芝龙的舰队泊在岛北十五里外,熄了灯火,像一群黑鱼卧在海面。
单筒镜里,岛上的烽火台亮着灯。荷兰人的船不在港内,倭国人的关船也不在。
只有几条破渔船拴在栈桥边,随波晃荡。
“大帅,还是老样子。”
副将压低嗓子,“这帮孙子学精了,一见咱们就跑。”
郑芝龙没答话。他盯着岛上那几点灯火,看了很久。
“传令。”
他说,“天亮后派条小船上去,挂白旗。”
副将愣住:“挂白旗?”
“对。”
郑芝龙放下镜子,“挂白旗,带封信。告诉岛上的人——大明水师提督郑芝龙,请白莲教主陆九渊出来说话。”
“陆九渊会出来?”
“他出不出来是他的事。”郑芝龙说,“信送到了就行。”
他顿了顿。
“信上就说一句话:世子殿下已往南京,魏国公亲自去接的。
皇上没杀他,没关他,没审他。派人好酒好肉伺候着,等他自个儿想明白。”
副将张了张嘴,没出声。
郑芝龙转头看他。
“想问我为什么帮他传话?”
副将点头。
“我不是帮他。”郑芝龙说,“我是帮那个姓朱的孩子。”
他看向对马岛。
“那孩子没亲手杀过大明一兵一卒。白莲教养他二十年,教他恨,没教他杀人。”他顿了顿,“冲这个,我敬他是条汉子。”
副将沉默半晌。
“信送上去,陆九渊怕是更恨咱们了。”
“恨吧。”郑芝龙说,“反正他也活不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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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外,官道。
朱由良掀开车帘,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墙。
雪下了一夜,天亮时停了。官道两边的枯草压着薄雪,马蹄踏过,露出底下赭色的泥土。
“世子殿下。”
车外传来徐允祯的声音,“再有二十里就进城了。
皇上吩咐,请您先住鸿胪寺客馆。等安顿好了再……”
“魏国公。”朱由良打断他。
“老臣在。”
“他不想见我,对吗?”
徐允祯沉默。
朱由良放下车帘。
“那就住客馆。”他说,“住多久都行。”
车轮碾过积雪,嘎吱嘎吱响。
朱由良靠着车壁,手伸进衣襟,摸出那半块玉佩。玉贴着手心,还是温的。
他想起七岁那年。白莲堂的老教主把这半块玉系在他脖子上,说:“这是你爹留给你的。”
他问:“我爹是谁?”
老教主没答。
后来他知道了。
他爹是光宗皇帝,是崇祯的爹。崇祯是他的亲哥哥。
他把玉佩举到车窗边,借着一线天光看那断口。
二十年了,玉还是那个颜色,断口还是那么锋利。
“哥。”他对着玉佩说。
没人应。
他把玉佩塞回衣襟,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车轮声催人犯困。
他睡着了。
梦里有人牵着他的手,走在很长很长的廊道里。
两边点着蜡烛,照不见尽头。那人没回头,他也看不清脸。
“爹?”他喊。
那人没应。
他攥紧那只手,不肯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