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汉江跪降,金陵雪落(1/2)
汉城昌德宫正殿。
李自成踩着朝鲜历代国王走过的青砖,靴底的泥蹭在金线织的褥垫边上。
他没坐那把椅子。
殿外下着雨。
冷气钻进甲缝,冻得人骨头疼。
李自成站在门槛边,看着院子里跪成一片的朝鲜官员。
乌纱帽挨着青石板,雨水顺着帽翅往下淌。没人敢抬头。
“将军。”
副将从侧廊小跑过来,“俘虏清点完了。
王宫里三百七十人,各司衙门一千二百人,加上前两天搜出来的——”他喘了口气,“一共四千六百三十七。”
李自成没回头:“李倧呢?”
“押在偏殿。三天没吃饭了,说要绝食殉国。”
“殉国?”
李自成笑了一声,“让他殉。饿死了抬出去埋了,换他儿子坐那把椅子。”
副将没动。
“将军,”
他压低嗓子,“皇上那边来旨意了。
说朝鲜设三都护府,朝廷派官治理。
李倧得押南京受审。”
李自成转过身。
“旨意到多久了?”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你不早说?”
副将缩了缩脖子:“您……您没问。”
李自成没骂他。
他把那卷黄绫接过来,粗粗扫一眼,塞进怀里。
“告诉那姓李的棒子王,再饿两天饿出个好歹,皇上那边没法交代。”
他说,“给他送碗粥,灌下去。
灌不下去就捏着鼻子灌。”
“是。”
副将退下去。
李自成站在门槛边,看着雨幕发呆。
打了二十年仗。
从驿卒到闯王,从闯王到降将,从降将到镇抚使。
汉城王宫踩在脚下了,心里头却不痛快。
他想起那年被卢象升围在车厢峡。
饿得啃树皮,手下弟兄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跑散了。
那时候他想,这辈子算是到头了。
闯王,闯个屁,连个县城都守不住。
后来投降,当游击将军。
别人当面叫李将军,背后叫李闯贼。
他听得见,就当听不见。
济州岛那一仗打完,弟兄们喊“将军万胜”。
他嘴里骂着“跟老子没关系”,走开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
这会儿站在朝鲜王宫里,他忽然想起崇祯在南京城楼上的背影。
那天也下雨。
皇上站在城墙最高处,没人给撑伞。雨水顺着铁甲往下流,他像没感觉一样,就那么站着,看着城下攻城的白莲教。
李自成那时候在城下厮杀,只来得及抬头看一眼。
那一眼他记到现在。
“将军。”副将又跑过来,“外头来了好多朝鲜百姓。”
李自成回过神:“来干什么?”
“不……不知道。就跪在宫门外头,黑压压一片,怕有好几千。”
李自成走出大殿,穿过广场,登上宫门城楼。
雨幕里,汉城百姓跪满了整条街。
男女老少都有。
有的披着蓑衣,有的光着头淋雨。
最前头跪着个穿粗布长衫的老人,手里举着块木牌。
李自成眯眼看那块牌。
字是墨笔写的,被雨淋花了大半,只剩几个还能认。
“乞……停……军……粮……”
他问副将:“写什么?”
副将凑近看了半天:“好像……是‘乞停征军粮’。”
李自成没说话。
老人跪在雨里,举着木牌的手在抖。
他身后那些百姓,没人喊冤,没人闹事。
就那么跪着,低着头,肩膀缩在湿透的衣裳里。
“将军,”副将小声说,“咱们进城那会儿传了令,不许抢粮,拿银子跟百姓买。
可户部拨的银子还没到。将士们手里没现钱,买粮打的是白条。”
“白条百姓不认?”
“认。”
副将说,“可白条换不来米。城里米商不收,乡下农户也不收。
百姓把粮卖给咱们,手里攥着一把白条,拿着买不到东西。”
李自成沉默了很久。
“咱们征了多少粮?”
“这五天……征了三千石。”
“给白条的有多少?”
“两千八百石。”
李自成转身走下城楼。
“去库房。”
库房在昌德宫西侧,堆着从朝鲜王室和各司衙门抄出来的东西。
金银绸缎堆成山,人参兽皮码到房梁。还有几十口大箱子,打开全是铜钱。
李自成从怀里掏出张纸。
是进城时户部发的空白银票,盖着印,没填数。
他走到管库房的书吏面前,把银票拍在箱子上。
“填。能填多少填多少。”
书吏愣了:“将军,这没章程啊。”
“什么章程?”
“户部发的空白银票,得有户部堂官核签才作数……”
李自成看着他。
书吏闭上嘴,低头填票。
一张填一万两,填完双手递过来。
李自成接过银票,转身对副将说:“去宫门口贴告示。
今日申时起,凭军粮白条兑现银,一两不欠。
兑完为止。”
“将军,这银子……”
“从库房里出。”
李自成说,“回头皇上怪罪,老子担着。”
副将跑去传令。
李自成站在库房门口,雨从檐角漏下来,砸在他肩甲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半个时辰后,宫门外传来第一声哭。
是个老婆婆。
她攥着三张白条换回三两碎银,跪在雨里嚎啕。
旁边的人扶她,她不起来。
她把钱贴在胸口,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李自成站在城楼上,没下去。
“将军,”副将凑过来,“库房那边点清楚了。
抄出来的银子一共二十三万两。照这个兑法,能兑完。”
“兑完再说。”
“兑完了呢?”
李自成没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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