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醉香(2/2)
再抬眼时,镜中人已是一张面色蜡黄、眉眼普通的病弱青年面孔。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有些渗人。
他將右手虚虚揽在身前,做出伤者姿態,不再用吊带。推开后窗,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落地时如猫般轻捷,迅速融入夜色。
穿街过巷,避开主道。两刻钟后,他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停步。门板老旧,漆皮斑驳。他抬手,叩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灰衣老头——日间茶棚里那个——探出半张脸,混浊的眼睛在虞泠川脸上扫过,侧身让开。
院中寻常,堆著柴火,晾著菜乾。老头径直走向西屋,推开一道看似墙壁的暗门。虞泠川闪身而入,老头隨后跟上,暗门合拢,严丝合缝。
密室狭小,只一桌一椅,一盏油灯。老头在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墙壁示意虞泠川站著,目光落在他右手上。
“找人看过了”
虞泠川点头:“看过了。”
老头嗤笑一声,那笑声干哑:“那还提得起剑吗”
虞泠川一怔,隨即道:“义父,我不擅剑,擅鞭。”
老头“嗯”了一声,脸上皱纹在跳动的灯光下更深:“让白奉药给你多瞧瞧。手是吃饭的傢伙,废了就真完了。”
虞泠川没应这句,只问:“皇帝已入绍兴。”
“知道。”老头往后一靠,椅背吱呀响,“萧家一群狗,倒是养了只虎。不好对付。”
“边境那边……”
“北边来信了。”老头压低声音,喉音粗重,“韃靼那边,银子没到位,已经开始闹了。京城『那位』掏是掏了,但这个节点,掏不出多少来,给韃靼王子的比以往少了。王子不满意,说再不给足,就不干了。”
虞泠川眼神冷下来:“狗咬狗。”
“让他们咬。”老头盯著他,“你盯紧浙江。盐路一断,『那位』和韃靼的勾当就得现形。”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盯著虞泠川,“你心思太多了。边境那档子事,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復。”
“我知。”
老头忽然往前倾身,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你心里搁事了。”
虞泠川沉默。
“莫把不该搁的人搁心里。”老头声音更沉,语气满是警告,“那姓沈的,是皇帝眼前的人,你是拉不拢的。”
虞泠川下頜线微微收紧,低声回道:“义父莫要提他。”
“你最好记住。”老头见他那副样子,摇头重新靠回去,像是累了,“扳倒那些人已经够费劲了,你义父我都要老了,没力气再替你收拾情障。”
他从桌下暗格里摸出一本薄册,扔在桌上。册子封皮空白,纸张泛旧。
“皇帝既然来了,必查林、丁。你找机会,把『这东西』送到该看到的人眼里。”
虞泠川拿起册子,翻开。里头是帐目笔跡,记录著银钱往来、货物出入,关联几个名字,其中“林益民”“丁海合”字样反覆出现。帐目做得精细,但有几处关键数字的墨跡稍显突兀,笔锋走势也与前后略异。
“做得七分真,三分要害。”老头道,“够用了。”
虞泠川合上册子,收入怀中。“寧波港近来查得严,林家的海货不好走。”
“那是皇帝的人到了。”老头道,“你小心些,別撞上。”
虞泠川点头,又问:“阿婆那边……”
“安稳。”老头摆摆手,“你少去。引人注目。”
话至此,已无多言。虞泠川躬身一礼,转身推开暗门。老头坐在椅中,没动,只在他身影即將没入门外黑暗时,哑声补了句:
“手,仔细著用。”
虞泠川脚步未停,消失在门外。
悄无声息回到客寓,重新易容,绑好吊带,换上寢衣躺回床上时,还不到子时。
他闭著眼,右手在薄被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床单。
窗外隱约传来车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