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豆腐饭(2/2)
老僕看著眼前这人,虽衣著朴素,但眉宇间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他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他囁嚅著:“几位贵、贵人……寒舍简陋,恐怠慢了……”
“无妨。”萧容与道,抬步便往院里走。
老僕不敢再拦,慌忙侧身让开,又对里面喊:“有、有贵客到——”
院里本就不大,此刻更显拥挤。灵堂设在正屋,一口薄棺停在中间,前面摆著简单的供品和长明灯。几个真正来弔唁的穷亲戚和邻居,都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萧容与走到灵前,从常平手中接过三炷香,就著长明灯点燃,对著棺木躬身三拜,然后將香插入香炉。动作从容,是一种天然的威仪与庄重。
沈堂凇也依样上了香。
上完香,萧容与並未立刻离开,而是转身看向那老僕。“听闻府上连遭不幸,令人扼腕。不知可有用得上之处”
老僕“扑通”一声跪下了,老泪:“贵人……贵人言重了……我家老爷一家……命该如此……只是可怜我家少爷,年纪轻轻,就……”
萧容与弯腰,虚扶了一下。“节哀。逝者已矣,生者还需保重。”他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面有菜色、眼神麻木的邻里,“诸位乡亲,今日叨扰,略备薄礼,聊表心意。”
常平会意,从隨身的包袱里取出几封用红纸包著的铜钱,分给院中的主家和帮忙的邻居。
眾人又惊又疑,接过铜钱,连声道谢,但眼神里的戒备和茫然並未减少。
“老人家,”萧容与对那老僕道,“不知府上平日用度可还方便尤其是……吃食上”
老僕抹著泪:“多谢贵人掛怀……还能对付,左邻右舍接济些……就是这调味的盐,越来越贵,我家自从老爷辞工后,家道中落,最后连盐都买不起,还是公子拿著少夫人的嫁妆,扣扣搜搜的买著最差的盐。”
萧容与眼神微动:“盐从何处买来”
“就……码头那边,永利仓外头的散摊,便宜。”老僕道,“以前还好,虽粗糙些,咸味是足的。这两年不知怎的,越来越涩口,吃了也没力气,身上还容易肿……”
旁边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忍不住插嘴:“何止涩口!我娘家兄弟在码头扛活,他们说那盐吃了手痒,起红疙瘩!工头说是汗醃的,呸!就是盐不好!”
“对,对!”另一个老汉也道,“俺们这条街,好几家都这样,老人孩子先扛不住……请郎中看,也瞧不出个名堂,就说体虚,要补……饭都吃不起,拿什么补”
抱怨声渐渐多了起来,都是关於盐的——贵,难吃,没劲,甚至吃了生病。
萧容与静静听著,偶尔问上一两句细节。
沈堂凇站在他身侧,看著那些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百姓,听著他们用最朴实也最绝望的语言,控诉著那看似微不足道,却关乎性命的“盐”,胸口像压了块巨石。
原来,《永安野史》里那轻描淡写的“毒盐害命”,背后是无数个这样的孙家,是这样日復一日的钝痛和无声的消亡。
很快,帮忙的妇人端上了“豆腐饭”。就是最简单的青菜豆腐,主食是糙米粥。碗筷粗陋,洗得乾净。
萧容与率先在院中摆开的矮桌旁坐下,拿起筷子。沈堂凇和常平也坐下。
老僕侷促地站在一旁:“贵人……这、这饭食粗糙……”
“很好了。”萧容与道,夹起一筷子青菜,几乎没什么咸味,就著粥吃了。
沈堂凇也默默吃著。青菜没什么油水,豆腐带著豆腥气,粥很稀,能照见人影。
这就是他们每日赖以活命的食物。而那里面唯一能提供力气的那点点咸味,还可能是要他们命的毒药。
一顿饭吃得人心头髮苦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