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生日快乐(1/1)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的时候,火车已经开出了北京。小雪靠在窗边,手里攥着一张被揉得有些发皱的车票。窗外掠过的灯火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在夜色的绸缎上滚来滚去。她想起女儿小雨今天发来的短信:“妈妈,爸今天有反应吗?今年我二十岁了。”短信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小雪却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仿佛能从那个简单的符号里看到女儿强装笑意的脸。
辉子是在去年夏天出的事。工地上的一根钢管毫无预兆地坠落,把他砸进了另一个世界。浅昏迷——医生用这个医学名词描述他现在的状态。既不是完全的沉睡,也不是清醒。像是被困在一层薄雾后面,能感知却无法回应。252天了,小雪每天都在数着日子。北京的护工费用高得吓人,她不得不把辉子送回老家的医院,请了24小时护工穆大哥照顾,自己则留在北京打工,周末坐夜车回去。
穆大哥是个实诚人。每周都会发来几段视频,视频里他会一边给辉子擦身一边说话:“辉子兄弟,今天天气不错,窗外那棵老槐树开花了,你闻见香没?”有时他会握住辉子的手,轻轻揉捏那些开始萎缩的肌肉:“小雪这周就回来,你得打起精神来啊。”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小雪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出去年的今天。小雨十九岁生日,辉子特意从工地请假回来,用沾满水泥灰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项链。“咱闺女是大姑娘了。”他憨厚地笑着,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那天小雨戴上项链,在镜子前转了好几个圈,辉子就在一旁看着,眼神里的温柔能融化冰雪。
手机震动了一下。穆大哥发来消息:“辉子今天手指动了好几下,我跟他说话的时候。”后面跟着一段视频。小雪点开,看到病床上的辉子,比上周又瘦了些,但脸色还算好。穆大哥的声音从视频里传来:“辉子,听见没?小雨今年二十岁了,大姑娘了。你答应过要送她一份大礼的,可不能食言啊。”视频里,辉子的右手食指确实微微蜷缩了一下。小雪反复看了三遍,把手机紧紧贴在胸口。
深夜十一点,火车到站。小雪拎着简单的行李直奔医院。小城的春夜还有凉意,风里夹杂着植物的清香。医院走廊很安静,只有值班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小雪轻车熟路地走到312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穆大哥正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就着台灯的光看书。辉子静静地躺着,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插着几支康乃馨的小花瓶——那是小雪上周带来的。
穆大哥看见她,轻轻起身开门。“回来了?”他压低声音,“今天情况不错,下午康复师来做训练的时候,他左腿有反应。”
小雪点点头,放下行李走到床边。辉子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但眼睑偶尔会微微颤动。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他的手。那只曾经能轻易扛起水泥袋的手,现在变得消瘦而柔软。
“辉子,我回来了。”她轻声说,“小雨今天生日,她很想你。她跟我说,等爸爸醒了,要一起补过一个生日。”
穆大哥悄悄退出病房,轻轻带上门。深夜的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轻微滴答声和小雪低低的说话声。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找到小雨今天发来的照片——女儿在宿舍里和同学庆祝生日,戴着那顶可笑的纸皇冠,笑得灿烂。照片里,她脖子上那条银项链闪闪发光。
“你看,小雨戴着你送的项链呢。”小雪把手机屏幕凑到辉子眼前,“她说要一直戴着,等你醒来夸她漂亮。”
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短促而清脆。小雪继续说着这一个星期里发生的事:工头又拖欠了几天工资,但她还是讨回来了;房东太太送了一罐自己腌的咸菜;地铁上看到一个背影很像辉子的人,她追了两站路才发现认错了...
“我是不是很傻?”她笑了笑,眼泪却突然掉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你快醒来吧,辉子。小雨需要爸爸,我...我也需要你。我们说好等小雨毕业,就一起回老家开个小店,你忘了么?”
时间在夜色的包裹中缓慢流淌。小雪不知何时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紧紧握着辉子的手。凌晨四点左右,她迷迷糊糊感觉那只手动了动。她猛地抬起头,看见辉子的眼睛依然闭着,但右手的手指正在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弯曲,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尝试抓住什么。
“辉子?”她屏住呼吸。
那只手继续动着,然后,慢慢地,大拇指和食指做出了一个捏合的动作。一次,两次,三次...小雪突然明白了——他在数数。他在数小雨的年龄。
“二十,”她哽咽着说,“小雨今年二十岁了,辉子,你记得对不对?”
病床上的人没有睁开眼睛,但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点点,只是那么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仪器上的波纹有了细微的变化,像是在平静湖面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正在到来。小雪把脸埋在辉子的手心里,感受着那微弱却坚定的动作。252天的等待,在这一刻开出了一朵小小的花。她想起医生说过的话:“这种状态下的病人,有时能听见亲人的声音,只是困在自己的身体里无法回应。”
现在,他正在回应,用唯一还能控制的方式。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时,穆大哥轻轻推门进来,手里提着早餐。小雪抬起头,眼睛红肿但闪着光。“穆大哥,他懂了,他听懂了。”
穆大哥看了看病床上依然闭着眼睛的辉子,又看了看小雪,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我就知道,辉子兄弟不会一直睡下去的。”
小雪重新握住辉子的手,转向窗外渐亮的天色。今天是小雨二十岁生日后的第一天,也是辉子浅昏迷的第253天。路还很长,康复的每一步都可能是艰难的跋涉,但此刻,她握着丈夫终于能给出的回应,像是握住了穿过漫长黑夜的第一缕晨光。
“等你醒来,”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难以抑制的期待,“我们要给小雨补过一个最好的生日。你要亲自告诉她,二十岁生日快乐。”
病床上,辉子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很轻,但很坚定,像是在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