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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不落之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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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起身,身体已经透明得像一层雾气:

“请告诉后来的人,黄宗炎最后的话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

“别怕失败。”

“别怕做梦。”

“别怕...飞。”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虚影彻底消散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像一缕烟散在风里,像...一个做了很久的梦,在黎明时分醒来,只留下枕边一点湿润的痕迹。

实验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工作台上,那个“方舟”的全息模型还在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薄珏瘫坐在椅子上,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三年了,他一直在准备这一刻,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但真到了这个时候,心还是像被挖走了一块。

沈渊走到窗前,看着夜空。那颗星星越来越亮,在深紫色的天幕上,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薄珏。”他轻声说。

薄珏抬起头,眼睛红肿。

“准备‘方舟计划’的立项文件吧。”沈渊说,“明天早朝,我会上奏。不用等一百年,我们现在就开始。”

“可是资源——”

“资源我来想办法。”沈渊转身,眼中燃烧着某种熟悉的光——那是四十年前,他对崇祯皇帝说“维新”时的光,“皇上用命换来的三年喘息,不是让我们苟延残喘的,是让我们...继续向前走的。”

他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个旋转的方舟模型:

“一百年太久。我要在我的有生之年,看到它升空。”

“因为这是承诺。”

“对皇上的承诺,对黄宗炎的承诺,对所有死去的人的承诺。”

“也是对我们自己的承诺。”

维新三年四月十五,夜。

沈渊独自一人登上景山。

这里原本是皇家的禁苑,但在朱慈烺“驾崩”后,沈渊下令将整个景山改为“英烈陵园”——不是只埋皇亲国戚,是所有为维新牺牲的人,都可以安葬在这里。从武锐新军的普通士兵,到格物院的扫地杂役,到在街头宣讲时被暴民打死的蒙学先生...只要有人证明他们是为“让明天更好”而死的,就可以在这里立一块碑。

三年下来,墓碑已经立了三千七百多块。从山脚到山顶,密密麻麻,像一片石质的森林。

沈渊走到山顶。那里只有一块碑。

碑很朴素,汉白玉材质,没有任何雕饰,只在正面刻着一行字:

“大明维新皇帝朱慈烺衣冠冢”

背面,刻着另一行小字:

“这里没有埋着皇帝,只埋着一个九岁孩子的梦想——希望有一天,天下人都不用跪。”

沈渊在碑前坐下。没有带香烛,没有带祭品,只带了一壶酒,两个杯子。他斟满两杯,一杯放在碑前,一杯自己端起。

“皇上,臣来看你了。”

夜风很凉,吹得周围的松林沙沙作响。山下的北京城,灯火星星点点——电力供应还没完全恢复,但主要街道已经重新亮起了路灯。更远处,天津港的方向,能看到船坞的探照灯光柱刺破夜空,那是“鲲鹏四号”正在夜以继日地建造。

“黄宗炎走了。”沈渊轻声说,像在跟老朋友聊天,“走得很平静。他留下的‘方舟计划’,臣已经立项了。薄珏说,以现在的技术积累,乐观估计...三十年内能看到原型机。”

“欧洲那边,拉法耶特建立的临时议会勉强维持着运转。瘟疫夺走了他们三分之一的人口,但剩下的人...好像反而更团结了。他们最近派了使者来,想跟大明签订‘文明互助公约’——不是盟约,是公约。约定任何一方遭遇灾难,另一方必须无条件援助。臣答应了。”

“美洲的安第斯联邦发展得不错,他们的总统查尔库奇马上个月来信,说第一条铁路通车了,邀请臣去剪彩。臣老了,跑不动那么远,就让周世显去了。那孩子现在已经是武锐新军的统帅,但接到任务时,高兴得像个孩子——他说,终于不是去打仗,是去...交朋友。”

沈渊喝了一口酒。酒很辣,辣得他眼睛发酸。

“臣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没有穿越,没有遇到先帝,没有开始维新...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他自问自答:

“明朝会在十七年后灭亡,清军入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然后是三百年沉沦。直到西方列强用舰炮轰开国门,割地赔款,民不聊生。再然后,是更长的黑夜...”

“而现在呢?建奴还在辽东苟延残喘,但已经不成气候。欧洲没有发生工业革命,但也没有发生殖民掠夺。美洲的原住民还在自己的土地上生活,非洲没有被贩卖奴隶...世界还是充满问题,充满痛苦,但至少...没有那条最黑暗的路。”

他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所以臣不后悔。哪怕知道会有这么多人死,哪怕知道您会...臣也不后悔。”

“因为维新不是童话。它不保证所有人都幸福,不保证没有牺牲,不保证...好人一定有好报。”

“它只保证一件事:给人选择的机会。”

“选择相信明天,选择努力改变,选择在黑暗中点一盏灯——哪怕那盏灯很微弱,哪怕它可能很快就被风吹灭。”

“但只要还有人点灯,黑暗就永远不是...永远。”

沈渊放下酒杯,站起身。夜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吹动他朴素的青衫。这个穿越了四十年时光的男人,此刻站在历史的节点上,站在三千七百块墓碑中央,站在一个九岁孩子的衣冠冢前,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意识衰减症虽然没有在他身上发作,但长年的劳累已经掏空了他的身体。太医说,最多还有五年。

五年,够做什么?

够启动方舟计划,够完善新式教育体系,够帮助欧洲和美洲站稳脚跟,够...给后来的人,铺好一段路。

然后,他就可以休息了。

像皇上一样,像黄宗炎一样,像所有在这里长眠的人一样。

不是结束,是...换一种方式,继续看着这个世界。

沈渊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然后转身,准备下山。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墓碑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月光,不是灯光,是...碑文本身在发光。

那些刻在汉白玉上的字,此刻正泛着柔和的、淡金色的微光。光芒很弱,但在漆黑的夜里,清晰可见。

沈渊愣住了。他走回碑前,伸手触摸那些发光的字迹。触感冰凉,但光芒却仿佛有温度,顺着指尖,一直暖到心里。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熟悉得让他瞬间泪流满面的声音:

“沈先生,别哭。”

是朱慈烺。

但又不是——声音里没有了孩童的稚嫩,多了某种超越时间的沧桑,像是...很多年以后的朱慈烺,在通过某种方式,对此刻的沈渊说话。

“我在观测站的数据海里,找到了第三纪元留下的最后一个秘密:意识,不会真正消失。它只会转化,从一种形态,变成另一种形态。就像水变成蒸汽,蒸汽变成云,云变成雨...雨又落回大地,滋养新的生命。”

“所以,我没有死。黄宗炎也没有死。所有在这里长眠的人,都没有死。”

“我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在你们身边。”

“当你们在实验室里熬夜时,我会是那盏突然亮起的灯;当你们在黑暗中迷茫时,我会是那个突然出现的灵感;当你们觉得撑不下去时,我会是...心中突然涌起的那股力量。”

“所以,别怕。”

“继续向前走。”

“因为文明,从来不是一个人,一群人,甚至一代人的事。”

“它是所有相信光的人,用生命点燃的...”

“不落之光。”

声音渐渐远去。碑文上的光芒也渐渐暗淡,最后恢复成普通的石刻。

但沈渊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站在山顶,站在夜风中,站在三千七百块墓碑中央,突然笑了。

笑得泪流满面,却无比释然。

然后,他对着墓碑,对着夜空,对着整个沉睡的世界,深深一揖:

“臣,遵旨。”

下山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在更远的未来,在星辰之间,在时间尽头,那艘叫做“方舟”的船,终将起航。

载着人类所有的欢笑与泪水,所有的愚蠢与智慧,所有的失败与坚持...

载着文明。

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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