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不落之光(1/2)
黄宗炎的虚影在格物院第七实验室里显形时,窗外的梨花开得正盛。
那是维新三年四月初七,距离朱慈烺在月球静海观测站永远闭上眼睛,整整三年。三年里,北京城重建了三次——第一次是在测试暂停后的混乱中,暴民烧毁了承天广场大半的帐篷区;第二次是在随后爆发的“永生派”武装叛乱中,武锐新军与叛军在正阳门外交战,流弹点燃了半个南城;第三次...是在全球性瘟疫中,那种被薄珏命名为“意识衰减症”的怪病通过启蒙之种网络传播,患者会逐渐失去记忆、情感、最后连本能都消失,变成一具只会呼吸的空壳。
三次灾难,三次重建。每一次重建后的北京,都比之前更...朴素。琉璃瓦换成了更耐烧的陶瓦,雕梁画栋简化成实用的木结构,就连紫禁城的宫墙,都在战火中坍塌了一段,后来用灰砖草草补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疤痕。
但梨树还在开花。就像四百年前永乐皇帝迁都时种下的那些,就像一百年前万历皇帝与群臣赏花时赞叹的那些,就像现在——淡白的花瓣在暮春的风中飘落,落在第七实验室新换的玻璃窗上,落在虚影黄宗炎半透明的手掌里。
他“站”在实验室中央,看着这个他十六年生命中待得最久的地方。一切都没有变:工作台上摊开的设计图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墙角那台原型机外壳上的刮痕还是他当年不小心留下的,甚至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松香混合着金属的味道...
都还在。
只是人不在了。
“黄公子。”薄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虚影转过身。薄珏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木盒。这位格物院负责人在过去的三年里老了二十岁,头发全白了,背也微微佝偻,只有眼睛里的光,还和当年在崇祯面前讲解蒸汽机原理时一样——那种对未知的、近乎偏执的好奇。
“薄大人。”黄宗炎微笑。他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窗缝,“时间到了,是吗?”
薄珏点头,眼眶通红:“昨晚监测到,你的意识结构稳定度已经降到临界点以下。按照摇光的预言,最多还能维持...十二个时辰。”
“足够了。”虚影走到工作台前,手指(半透明的)拂过那些图纸,“我回来三年,该做的都做了。‘鲲鹏四号’的设计已经完成,神经接口的改进方案也写好了,还有...那件事。”
薄珏打开木盒。盒子里没有珠宝,没有文书,只有一枚小小的、发着微光的水晶。水晶内部,封存着一段不断循环的影像:一个九岁的孩子,穿着青色棉袍,右眼嵌着玻璃义眼,正对着一片虚空说话。
那是朱慈烺在“鲲鹏三号”起飞前,偷偷录下的一段话。不是遗言,不是旨意,是一个...请求。
薄珏按下水晶旁的按钮。朱慈烺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响起,依然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若朕此行不归,有三事相托。”
“一、维新之路,不可因朕之死而止。铁路要继续铺,电灯要继续亮,学堂要继续开。不要为朕立庙,不要为朕守孝,把那些金银用来造更多医院,救更多的人。”
“二、黄宗炎之遗志,须有人继承。他梦想的‘人人都能飞’的世界,要有人继续造。格物院要成立‘航空航天司’,薄珏任首任司正,十年之内,朕要看到第一艘民用飞船升空——不是打仗用的,是普通人也能坐的,去看星星的船。”
“三、告诉天下人...”
声音停顿了很久。久到薄珏以为记录结束了,正准备关闭时,朱慈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
“告诉天下人,朕其实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有人当皇帝。为什么一定要有人跪,有人被跪。沈先生说,这是‘秩序’。但朕想,真正的秩序,也许不是谁在上谁在下,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又不会妨碍别人。”
“所以,等一切都安定下来,等新式学堂教出来的孩子长大了,等铁路通到每一个村庄了...也许可以试试,不要皇帝了?”
“当然,这是很久以后的事。现在,拜托诸位了。”
声音到此结束。水晶的光芒渐渐暗淡。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梨花的香气,顺着窗缝飘进来,混着暮春午后暖洋洋的阳光。
许久,虚影黄宗炎轻声说:“他真的一直都是...这样。”
“怎样?”薄珏问。
“像个孩子,又不像个孩子。”虚影笑了笑,“我十六岁时,还在想着怎么造更精巧的机械。他九岁时,已经在想怎么让天下人都不用跪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格物院的庭院。那里正在举行一场简单的仪式——不是祭奠,是“星火传承计划”的第三期学员毕业典礼。一百二十个来自大明各省、甚至从欧洲、美洲远道而来的年轻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学袍,站在梨花树下,听沈渊训话。
沈渊也老了。三年首辅生涯,让这个穿越者的鬓角全白,额头上刻满了皱纹。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依然挺拔如松。他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手里甚至没拿稿子,就那样对着年轻人们讲话。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到实验室窗口:
“...你们是‘星火’第三期。第一期学员里,有二十七人死于瘟疫,十九人在平叛中牺牲。第二期学员里,有三十三人染上了意识衰减症,至今还在治疗。现在轮到你们了。”
“我要告诉你们的第一件事是:你们很可能会死。不是吓唬你们,是事实。技术探索从不是安全的游戏,尤其是在文明刚刚从一场大劫中爬起来的现在。你们可能会在实验中受伤,可能会在野外勘探时遇难,甚至可能...只是走在街上,就被那些还在仇恨‘维新’的疯子袭击。”
“所以现在,如果有人想退出,可以离开。不丢人,真的。”
庭院里一片寂静。一百二十个年轻人,没有一个动。
沈渊等了十息,然后继续说:
“好。那么第二件事:你们为什么要留下?”
一个年轻的女孩举手——薄珏认得她,是江南纺织大亨的女儿,本可以继承家业,却跑来学机械。她大声说:“因为我想造出能飞的纺织机!让全大明的女子,都能用机器织布,不用再熬夜伤眼睛!”
一个黝黑的少年说:“我想修铁路!修到我的家乡云南去!让山里的药材能运出来,让外面的医生能走进去!”
一个金发碧眼的欧罗巴人说:“我想建医院!用大明的新医术,治好我故乡还在流行的黑死病!”
声音一个接一个。有的想造不用马拉的车,有的想建能防洪的水坝,有的想把电灯装到每一个村庄...梦想五花八门,但眼睛里的光是一样的。
那种光,薄珏在很多年前见过——在崇祯十三年,当朱由检第一次听到沈渊描述“维新”时;在维新元年,当朱慈烺站在承天广场上对难民说话时;在黄宗炎盯着设计图、三天三夜不睡觉时...
那是相信“明天会更好”的光。
沈渊等所有人都说完,然后点了点头:
“那么第三件事,也是最后一件事: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因为很快,你们就会遇到挫折。实验会失败,图纸会被否定,甚至可能努力了很久,发现方向根本就是错的。到那时,你们会怀疑,会痛苦,会想放弃。”
“到那时,请回来看看这棵树。”
他指向庭院中央那棵最老的梨树。树干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那是三年来,所有在维新道路上牺牲的人。从武锐新军的士兵,到格物院的学徒,到街头宣讲被暴民打死的学子...每一个名字,都代表一个曾经相信“明天会更好”的人。
“他们不在了,但你们还在。”沈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们活着,就是他们的眼睛还在看,他们的手还在做,他们的梦想...还在继续。”
“所以,去吧。去失败,去受伤,去痛苦,然后...爬起来,继续。”
“因为这就是文明。”
“不是永不坠落,是坠落了,还能爬起来,继续向前走。”
典礼结束。年轻人们散去,各奔东西——有的去西北修铁路,有的去江南建工厂,有的甚至登上了去往欧洲、美洲的船,要把维新的种子撒向世界。
沈渊站在原地,看着梨花瓣一片片飘落。许久,他转身,走向第七实验室。
推门进来时,他看到薄珏和虚影黄宗炎都在窗前,看着刚才的那一幕。
“沈先生。”虚影转身,深深一揖——这个动作他做得很熟练,虽然身体是半透明的,但仪态完美,“三年不见,您辛苦了。”
沈渊看着这个十六岁少年的虚影,眼眶突然就湿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还了一揖:“黄公子,你才辛苦。”
三人沉默了片刻。窗外,暮色开始降临,梨树在夕阳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时间不多了。”虚影轻声说,“在我消散前,还有最后一件东西要给你们。”
他走到工作台前,手指在虚空中划动。随着他的动作,空气中浮现出复杂的光纹——那是第三纪元的全息投影技术,他在观测站学会的。光纹交织、旋转,最后凝聚成一个立体的、缓缓旋转的模型。
那是一艘船。
但不是“鲲鹏”系列那种锐利的、充满攻击性的星舰。这艘船更圆润,更温和,像一滴水银,又像一颗种子。船身表面覆盖着类似植物叶脉的纹路,内部结构透明可见——有生活区,有种植舱,有图书馆,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模拟地球生态的循环系统。
“这是...”薄珏屏住呼吸。
“‘方舟’。”虚影说,“不是第三纪元的那个,是我们自己的。摇光给我的坐标里,不仅有第三纪元数据库的位置,还有他们当初建造方舟的全部设计图。我花了三年时间,结合大明的技术水平,做了简化版。”
模型开始分解,展示内部细节:“它不用聚变能源,用太阳能帆板配合蓄电池,速度慢,但安全。载重不大,最多容纳一百人,但足够建立一个微型生态圈。最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异常严肃:
“它的建造目的,不是逃离地球,是...备份。”
“备份?”沈渊皱眉。
“对。”虚影点头,“摇光最后告诉我,她之所以设置方舟测试,是因为第三纪元在灭亡前,没有做好‘文明备份’。当灾难来临时,所有知识、所有历史、所有记忆...都随着母星一起毁灭了。所以她认为,一个合格的文明,应该提前为自己准备好‘棺材’——不是消极的等死,是积极的‘万一死了,也要留下复活的机会’。”
他指向模型的核心舱:“这里存放着启蒙之种网络过去三年收集的全部数据——不是技术数据,是文化数据。各地的语言、歌谣、传说、饮食、节日...所有让人类成为‘人类’的东西。如果有一天,地球真的遭遇无法抵抗的灾难,这艘船会带着这些数据,飞向最近的宜居星球,在那里...重新开始。”
薄珏的呼吸急促起来:“可是建造这样的船,需要多少资源?现在大明刚恢复一点元气——”
“不需要立刻造。”虚影打断他,“我把设计图分成了一百个部分,从最简单的太阳能帆板,到最复杂的生态循环系统。每一部分都可以单独研究、单独试验,作为民用技术慢慢发展。等一百个部分都成熟了,再组装起来。”
他看向沈渊:“沈先生,这可能需要一百年,甚至更久。您可能看不到船造好的那一天,您的孙子、曾孙可能也看不到。但总有一天,会有人把它造出来。”
“然后呢?”沈渊问,“造出来之后,谁来驾驶?去哪?”
虚影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智慧:
“不知道。这就是最有趣的部分——我们不知道未来会有什么灾难,不知道船该飞向哪里,甚至不知道...一百年后的人类,还会不会需要这样一艘船。”
“但我们要造。”
“不是因为它有用,是因为...它代表一种态度:文明,珍惜自己。珍惜到即使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也要提前准备好‘复活’的机会。”
暮色越来越深。虚影的身体开始变得更加透明,边缘开始模糊,像要融进暮光里。
“时间到了。”他轻声说。
薄珏猛地抓住工作台边缘,指节发白。沈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虚影走到实验室中央,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挚爱的世界——透过窗户,能看到格物院的庭院,能看到更远处北京城的万家灯火,能看到夜空中刚刚浮现的第一颗星星。
然后,他转身,面对沈渊和薄珏,深深一躬到地。
“薄大人,谢谢您当年的教导。虽然我总是不听话,总熬夜,总把实验室弄得一团乱...但您从来没有真正骂过我。”
“沈先生,谢谢您设计了维新。虽然我一开始也不理解,为什么要把铁轨铺到那么远的地方,为什么要在村子里建学堂...但现在我明白了。您不是在造机器,是在造...希望。”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