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炼狱与曦光（2/2）
但对静海观测站来说，这三息足够它完成七千次扫描。
月球背面，那座正六边形的建筑内部，一个沉睡了八千年的意识，被“惊醒”了。
静海观测站，核心控制室。
这里没有机械，没有屏幕，只有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女人的虚影。
她看起来二十多岁，面容清丽，眼神却苍老如宇宙本身。她穿着第三纪元风格的白色长袍，袍角缀着星辰的图案。此刻，她“睁开眼睛”——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睁眼，是意识层面的苏醒。
“检测到...现实锚定器启动。启动者意识特征...匹配数据库中‘渡鸦之眼持有者127号’。融合完整度...92%。”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意义不明的微笑。
“终于来了。”
她——渡鸦学会最后的成员，方舟测试的真正设计者，“摇光”——抬起手，在空中虚划。黑暗中出现光幕，光幕上显示着地球的实时画面：归墟城的光柱、北京格物院的忙碌、苏格兰高地的混乱、欧洲各地爆发的抵抗运动...
以及，克伦威尔此刻正在做的事。
挪威，特隆赫姆峡湾深处。
这里比苏格兰高地更隐蔽，几乎与世隔绝。峡湾两侧的悬崖高达千米，悬崖底部，一个天然洞穴被改造成了新的“方舟”建造基地。规模只有苏格兰的一半，但技术更先进——克伦威尔动用了自由知识联盟最后的储备，加上从墨翟遗产中解析出的核心技术，在这里秘密建造了第二艘船。
此刻，这艘船已经完工。
它比苏格兰那艘更小，全长只有一百五十米，但流线型更完美，表面覆盖着能吸收雷达波和可见光的隐身涂层。船体两侧的推进器不是传统的喷射口，是第三纪元的“曲率泡生成器”——理论上能扭曲空间，实现超光速飞行。
但克伦威尔不打算用它飞向星空。
他站在船坞的控制室里，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坐标：月球背面，静海观测站。
“传送阵列准备好了吗？”他问。
身后的技术官点头：“能量已经蓄满，坐标锁定完成。但大人...观测站有自动防御系统，我们这样强行传送进去，可能会——”
“可能会死？”克伦威尔笑了，那笑容疯狂而狰狞，“诸位，你们以为我们还有退路吗？欧洲已经失控，大明掌握了净化认知污染的技术，方舟测试十个月后就要开始...我们唯一的生路，就是抢先进入观测站，夺取控制权。”
他走到舷窗前，看着那艘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的飞船：
“这艘船搭载的不是人，是五百个最‘纯净’的意识容器——用墨翟遗产中的‘意识提取技术’，将筛选出的忠诚者的大脑完整取出，保存在营养液里。他们的意识被锁定在最狂热的信仰状态，不会质疑，不会背叛，是完美的...工具。”
技术官打了个寒颤。
“传送开始后，这五百个容器会先被送进观测站。他们的意识将通过预设程序，强行注册为‘管理员’，篡改测试参数。”克伦威尔眼中闪烁着最后的疯狂，“然后，我们再把自己传送过去。到那时，我们就是新纪元的神。地球上的那些蝼蚁，就让他们在测试中自相残杀吧。”
他按下启动按钮。
船坞的天花板缓缓打开，露出北极圈寒冷清澈的夜空。飞船的引擎开始轰鸣，不是震耳欲聋的巨响，是一种低沉的、仿佛能震动灵魂的共鸣。
传送阵列在地面亮起，复杂的几何图形交织旋转。
倒计时开始：十、九、八...
克伦威尔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墨翟大人，您的遗志，由我继承。
而他没有看到的是，在控制室的角落里，一个本该已经“脑死亡”的技术人员，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黎塞留主教生前埋下的最后一个棋子。
也是欧洲抵抗组织，最后的反击。
归墟城，现实锚定器腔体。
朱慈烺睁开眼睛——不，不是眼睛，是他重新凝聚的“意识感知”。他发现自己悬浮在一个纯白空间里，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穷无尽的白色。但在这个白色中，他能“看到”更多：地球的引力场线如蛛网般蔓延，月球的轨道如精确的钟表，太阳的光芒如温暖的海洋...
现实锚定器赋予他的，是对物理宇宙的“直接感知”。
他抬起手——不是物理的手，是意识的投影——轻轻一握。
千里之外，格物院地下，薄珏面前的实验数据突然全部变成规整的表格，之前无法解析的第三纪元公式自动翻译成了汉字。
再一握。
苏格兰高地，方舟反应堆的辐射泄漏被无形力场束缚，没有扩散到山谷。
但这种掌控感只持续了三息。
“警告：锚定器能量储备降至12%。维持时间...七十二个时辰。”AI-07的声音响起，“您必须在时限内完成对静海观测站的入侵，修改测试程序。否则锚定器将自动关闭，您会被弹回现实，但...意识结构可能永久受损。”
朱慈烺点头。他“看向”月球的方向。
在那里，他感知到了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存在。
摇光。
八千年的等待，八千年的执念，八千年的...疯狂。
“开始传送坐标锁定。”他说。
“锁定中...警告！检测到另一股传送波动！坐标同样锁定静海观测站！发射源...挪威特隆赫姆峡湾！”
克伦威尔。
朱慈烺的眼神冷了下来。
“能拦截吗？”
“可以，但需要消耗锚定器30%的能量。拦截后，您只有四十八个时辰完成入侵。”
“拦截。”
没有犹豫。
即使这意味着他的时间减少一半，即使这意味着风险大增，他也绝不能放任克伦威尔带着那种疯狂进入观测站。那五百个被剥夺了肉体、意识被锁定的“容器”，一旦与摇光接触，天知道会产生什么怪物。
锚定器的能量开始汇聚。
朱慈烺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拉伸”，像一根无限延长的弦，从地球伸向月球。弦的振动扰动空间，在月地之间的虚空中，编织出一张无形的网。
网的目标，是挪威峡湾射出的那束传送波。
碰撞发生在一瞬间。
没有声音，没有闪光，只有两个文明级别的技术在对决。克伦威尔的传送波使用的是墨翟遗产中的残缺技术，而朱慈烺动用的是完整的第三纪元现实锚定器——高下立判。
传送波被“折射”了。
不是被拦截摧毁，是被强行改变了目的地。从静海观测站，改到了...
太阳。
克伦威尔最后的疯狂，将在八分钟后，被投入那颗恒星的炼狱。
但朱慈烺也付出了代价。
锚定器的能量骤降至42%。他的意识弦在碰撞中剧烈震荡，差点断裂。更糟糕的是，这次碰撞惊动了摇光。
月球背面，那个白衣女人的虚影，第一次“看”向了地球。
她的目光穿透三十八万公里的虚空，落在归墟城，落在朱慈烺身上。
然后，她笑了。
“有趣。”
“那就...一起玩吧。”
她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地球，全球所有启蒙之种接收站，同时收到了同一条信息——
“方舟测试，提前开始。”
“第一阶段：‘文明共识’，现在启动。”
“请在七十二个时辰内，回答以下问题：”
“如果必须牺牲地球上一半人口，才能让另一半人获得永生，你同意吗？”
信息以所有语言、所有文字、所有意识能理解的方式，同时呈现在七十亿人面前。
没有回避的可能。
因为问题不是写在纸上，是直接“印”在意识里。
测试，开始了。
比预期提前了十个月。
而朱慈烺，只剩下四十八个时辰。
冰窟中，周世显看着刚刚接收到的信息，脸色煞白。
他转头看向锚定器腔体，看向那个闭着眼睛、悬浮在光芒中的九岁皇帝。
然后缓缓跪下。
“皇上...”他的声音哽咽，“拜托了。”
在他身后，黄宗炎已经冰冷的身体躺在冰面上，脸上还带着最后的微笑。
像是在说：
向前走，别回头。
光柱还在冲霄，极光依旧熄灭。
而人类的命运，就系于这一束光中。
系于那个孩子，最后的四十八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