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渡鸦振翅(2/2)
“对。”光宗点头,“归墟城的守护者AI-07,只掌握了第三纪元愿意公开的那部分知识。但渡鸦学会在文明内战前夕,将最核心、最禁忌的研究——包括他们对‘认知本质’的探索——封存在一个独立数据库里。而这只义眼,就是钥匙。”
虚影开始变淡。
“我的时间不多了。听好:渡鸦数据库的位置,在月球背面的‘静海’区域。第三纪元在那里建立了一个永久观测站。但要抵达那里,你们需要两样东西:第一,完整的航天技术,这你们已经在研发;第二……”
他看向朱慈烺的右眼:
“慈烺,你必须用自己的意识,完全激活这只义眼。这意味着你要承受神经融合的痛苦——义眼的触须会深入你的大脑,与你的思维直接连接。过程很危险,一旦失败,你可能……失去自我。”
朱慈烺平静地问:“成功后呢?”
“成功后,你能直接访问渡鸦数据库。更重要的是——你能以‘管理员权限’,干涉启蒙之种的全球传输网络。”光宗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这意味着,当认知锁或其他干扰装置启动时,你可以……反制。”
虚影闪烁了几下。
“记住,渡鸦学会的信条是:‘知识无主,唯心能载’。不要试图控制知识,要让自己成为知识的载体。慈烺,你准备好了吗?”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少年皇帝。
朱慈烺握紧了拳头。右眼眼窝深处的疼痛仍在持续,但他此刻感受到的,不再仅仅是疼痛,还有一种……呼唤。像是深海里鲸鱼的歌声,遥远而清晰。
“儿臣,”他轻声说,“准备好了。”
光宗虚影露出欣慰的笑容,然后彻底消散。
玻璃义眼的光芒也黯淡下去,变回普通的玻璃。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朱和堉第一个开口:“月球背面……父亲当年真的去过?”
“可能不是肉身。”薄珏分析道,“第三纪元有意识投射技术。光宗陛下上传意识后,也许能以数据形态抵达那里。”
沈渊却忧心忡忡:“可陛下要激活义眼,风险太大。万一失败……”
“没有万一。”朱慈烺打断他,语气平静,“五年后方舟抵达,自由知识联盟虎视眈眈,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拿起义眼,走到镜子前,慢慢将其戴回右眼。玻璃表面触到眼窝组织的瞬间,更剧烈的刺痛传来——但这一次,他感受到的不只是痛,还有某种……连接。像是原本断裂的神经,重新找到了通路。
镜子里,少年的右眼泛着微光。那只玻璃义眼仿佛活了过来,内部的星辰光点开始缓慢旋转。
“薄珏,准备手术室。”朱慈烺转身,“我要进行神经融合。”
“陛下!至少需要三个月的准备——”
“我们没有三个月。”朱慈烺望向窗外,雨又开始下了,“墨翟在伦敦的实验,进度比我们想象的快。沈先生刚收到密报,他们抓了活人测试某种装置。如果那真是认知锁……”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也是一场,为全人类思想自由的战争。
五日后,格物院地下手术室
这里被改造成了无菌环境,所有器械都经过高温蒸汽消毒。墙上挂着三幅巨大的解剖图:大脑皮层功能区分布、视神经通路、以及……薄珏根据义眼成分推测出的“神经接口示意图”。
朱慈烺躺在手术台上,只穿着单薄的棉衣。他的头部被一个特制的支架固定,右眼位置空着——义眼已经取下,放在旁边的托盘里。托盘旁,是一排精细的手术工具:镊子、探针、还有薄珏特制的“显微操作器”,能在放大五十倍的情况下进行神经层面的操作。
薄珏、沈渊、朱和堉、以及太医院最好的三位御医,都穿着白色罩袍,戴着口罩。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陛下,”薄珏最后一次确认,“手术分为三步:第一,在眼窝深处植入‘神经导引纤维’——这是用启蒙之种的生物材料技术培育的,能引导义眼的触须沿着正确路径生长;第二,重新植入义眼,激活它的融合程序;第三,也是最危险的——在融合过程中,您必须保持意识清醒,用意志引导融合方向,防止义眼触须侵入错误的大脑区域。”
他顿了顿:“一旦侵入运动区,您可能瘫痪;侵入语言区,可能失语;侵入记忆区……可能忘记一切。成功率,按第三纪元的记录,是百分之三十七。”
朱慈烺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睁开:“开始吧。”
麻醉药通过鼻腔吸入——这是启蒙之种技术改良的“局部意识麻醉”,能阻断痛觉,但保持大脑清醒。很快,朱慈烺感到右眼区域失去知觉,但思维依然清晰。
手术刀划开皮肤的声音很轻,像撕开丝绸。然后是更细微的器械操作声——薄珏在植入那些比头发丝还细的导引纤维。
时间过得很慢。
朱慈烺能感觉到器械在眼窝深处移动,能“听”到薄珏压抑的呼吸声,能“闻”到血液和消毒液混合的气味。但他看不见——左眼被遮光罩盖住,右眼空着。
黑暗。
绝对的黑暗。
但在这黑暗中,他开始“看见”别的东西。
不是视觉影像,是……记忆。父皇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八岁时天花高烧中的噩梦;镇江坠江时冰冷的河水;广济寺大火中的热浪;还有……无数奏折上的字迹,无数百姓的面孔。
维新十三年,三千个日夜。
他忽然理解了父皇那句话:“戴上它,你就背负了某种责任。”
这责任不是皇位,不是权力,是……选择。是在每一个岔路口,选择那条更难但更正确的路。
“导引纤维植入完成。”薄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现在植入义眼。”
冰凉的玻璃接触到眼窝组织。瞬间,刺痛回来了——不是肉体的痛,是意识层面的撕裂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强行闯入他的思维,要与他融为一体。
“陛下,集中精神!”薄珏急道,“想象一个容器,一个能容纳知识的容器!引导它!”
容器……
朱慈烺脑海中浮现出一口井。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壁长满青苔,井水清澈。他将那闯入的意识流,想象成一股泉水,引导它流入井中。
起初很艰难。那股意识流横冲直撞,试图占据他的整个思维。剧痛从右眼直冲头顶,他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腥味。
但渐渐地,井的形象越来越清晰。泉水开始顺着井壁流淌,不再四处奔涌。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无数发光的数据流,像星河般在意识中展开。那些是启蒙之种数据库的接口——数学公式、物理定律、化学方程式、生物图谱……还有更深处的东西:第三纪元的历史记录、渡鸦学会的研究笔记、甚至……一些被封存的记忆片段。
其中一个片段吸引了他:那是一场会议,与会者都穿着第三纪元风格的长袍,争论激烈。一个人站起来说:“如果我们继续这条路,文明将在三百年内自我毁灭。”另一个人反驳:“但限制知识的发展,等于扼杀文明的可能。”
最后,一个老者总结:“所以我们需要‘渡鸦’——不是控制知识,是让知识找到合适的载体。当载体准备好时,知识自会降临。”
片段结束了。
朱慈烺忽然明白了。
维新,从来不只是技术的革新,是“载体”的准备——让整个文明准备好,迎接知识的降临。
“融合进度百分之六十!”薄珏的声音带着惊喜,“陛下,您做到了!”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些原本温顺的数据流,突然剧烈波动起来。像是受到了某种外部干扰,开始变得混乱、狂暴。朱慈烺脑海中的井开始崩塌,井水倒灌。
“怎么回事?!”沈渊急问。
薄珏看向监控仪器,脸色煞白:“是……是认知锁!有人在附近启动了认知锁!虽然范围不大,但干扰了义眼的融合程序!”
手术室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一个锦衣卫冲进来:“禀报!东安门外的客栈,发现可疑人物!他们携带的装置突然启动,周围百姓全部变得呆滞!骆养性大人已经带人包围,但……但不敢靠近!”
墨翟。
他已经到北京了。
朱慈烺感到意识在涣散。混乱的数据流像洪水般冲击着他的思维防线,剧痛几乎要让他昏厥。
但就在即将崩溃的边缘,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父皇的声音,不是任何人的声音。
是……井水的声音。
深井底部,那股清泉依然在流淌。无论地面如何动荡,无论洪水如何肆虐,井深处的泉水,始终清澈,始终宁静。
朱慈烺忽然明白了。
井不是容器。
井是源头。
知识不是需要被容纳的外物,是从内心深处涌出的清泉。他不需要“引导”什么,只需要……成为那口井。
他放松了所有的抵抗。
让混乱的数据流冲刷而过。
让剧痛穿透身体。
让一切都……顺其自然。
在绝对的放弃中,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唤醒了。
玻璃义眼骤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不是白光,是七彩的虹光。光芒穿透手术室的墙壁,穿透格物院的地层,直冲云霄。
整个北京城,都看见了那道从格物院升起的光柱。
而在光柱中,朱慈烺“看见”了一切。
全球启蒙之种传输网络的每一个节点。
归墟城蓝色光球的每一次脉动。
月球背面静海观测站的沉睡轮廓。
以及……伦敦泰晤士河底,那台倒置金字塔装置,和墨翟那双燃烧着野心的眼睛。
他“开口”了。
不是用嘴,是用某种超越语言的方式,向整个世界传递了一个信息:
“知识无主。”
“唯心能载。”
光柱持续了九息,然后消散。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呆立原地。
朱慈烺缓缓坐起身。右眼的玻璃义眼依然在那里,但此刻,它不再是一个死物。它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不,是他意识的一部分。
他能通过它,“看见”电磁波的流动,“听见”数据的传输,“感知”到千里之外,一个婴儿第一次学会说话的喜悦,一个老人终于解开数学难题的释然。
也能感知到,伦敦地下,墨翟正惊恐地抬头,看向东方。
“陛下……”薄珏颤声问,“您……成功了?”
朱慈烺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惊愕的话:
“传旨,暂停航天工程司的所有工作。”
“为什么?”朱和堉不解。
少年皇帝望向窗外。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蓝天。
玻璃义眼里,映着那片蓝天,也映着更远的地方。
“因为我们需要先解决地面上的问题。”他轻声说,“墨翟已经来了。而这场仗,不能在太空打。”
“要在这里,在人间,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