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渡鸦振翅(1/2)
维新元年十月的最后一天,雨停了。
但北京城的天空依然阴沉,云层低垂如铅。朱慈烺站在文华殿的露台上,右眼的玻璃义眼里映着灰蒙蒙的天色。他从今晨醒来就感到那只眼睛深处有细微的刺痛,像针尖在轻轻扎刺,持续不断。太医来看过,说可能是天气变化的缘故,开了些安神的汤药。
然而汤药喝下去,刺痛不但没缓解,反而越来越清晰。此刻那感觉已不再是针扎,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细铁丝,从眼球后方慢慢探入脑髓。
“陛下,该用午膳了。”王承恩轻声提醒。
朱慈烺摆摆手,转身走回殿内。就在转身的瞬间,眼前景物忽然剧烈晃动——不是眩晕,是视野本身在扭曲。右眼看到的画面开始缓慢旋转,像浸入水中的墨迹般晕染开,而左眼看到的依然正常。两种视野冲突,让他瞬间失去平衡,踉跄扶住门框。
“陛下!”
王承恩和几个太监冲过来搀扶。朱慈烺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息之后,视野稳定了,但右眼的刺痛变成了沉闷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内膨胀。
“叫薄珏来。”他说,声音因压抑疼痛而发紧,“不要声张。”
半个时辰后,格物院地下三层,医疗实验室
这里的陈设已完全不同于传统医馆。墙上挂着巨大的人体解剖图——是薄珏根据启蒙之种资料重新绘制的,标注着肌肉、骨骼、神经的拉丁学名和汉字对照。中央是一张特制的检查床,床顶悬着多面反光镜和聚光透镜。
朱慈烺躺在检查床上,薄珏正在用一台奇特的仪器检查他的右眼。那仪器主体是个黄铜圆筒,前端有可伸缩的镜片组,后端连接着记录纸卷。
“这是臣改良的‘眼底镜’。”薄珏一边调整焦距一边解释,“启蒙之种的眼科医学里提到,可以通过瞳孔观察眼底的血管和神经。陛下请保持不动……”
圆筒贴近右眼。朱慈烺感到一束强光刺入瞳孔深处,视野瞬间变成一片灼白。但更奇异的是,随着光线变化,他“看见”了某些影像的碎片——不是通过眼睛,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扭曲的建筑轮廓、流淌的光河、还有……一双悬浮在虚空中的巨眼。
“陛下的瞳孔反射正常。”薄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但眼压明显偏高。而且……”他顿了顿,“玻璃义眼和眼窝组织的结合处,有轻微的……排斥反应。”
“排斥?”
“通俗说,就是身体在排斥这个外来物。”薄珏收起眼底镜,脸色凝重,“但这不是普通的义眼排斥。臣检测到,义眼周围的神经组织有异常增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义眼基座,而且增生速度很快。”
他调出一张显微绘图,上面是用最高倍显微镜观察到的组织切片:原本应该平滑的神经末梢,此刻却分生出无数细小的枝杈,像树根般扎入玻璃义眼的微孔中。
“这不可能。”沈渊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玻璃义眼是死物,怎么会引发神经增生?”
薄珏沉默片刻,看向朱慈烺:“陛下,臣需要问一个冒昧的问题——这只义眼,是谁制作的?”
朱慈烺闭着眼睛:“是父皇临终前交给朕的。他说是薄珏你……”
“臣从未制作过玻璃义眼。”薄珏打断他,声音发颤,“臣确实在研究,但技术尚未成熟。而且陛下这只义眼的工艺……远超臣当前的水平。”
实验室里安静得可怕。
朱慈烺缓缓坐起身:“什么意思?”
“意思是,”薄珏拿起那只刚取下的玻璃义眼,对着灯光细看,“这只义眼可能不是臣造的,甚至……可能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
他走到另一台仪器前——那是根据启蒙之种技术制造的“元素分析仪”,能将物质分解成光谱进行分析。将义眼放入样品槽,启动仪器。片刻后,纸带上绘制出复杂的光谱曲线。
薄珏盯着曲线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白。
“成分……无法完全解析。”他喃喃道,“主要成分确实是二氧化硅,但掺杂了至少十七种未知元素。其中有几种的光谱特征,和归墟城那些第三纪元遗物的检测结果……高度相似。”
沈渊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这只义眼里有第三纪元的技术?”
“不止。”薄珏指着光谱图上的几个尖峰,“看这里,这种元素在自然界中几乎不存在,但第三纪元的档案里提到过——它叫‘神经共鸣晶体’,用于制造意识接口。还有这里,这是‘记忆金属’的变种,但纯度比我们能生产的要高得多……”
他转向朱慈烺,声音颤抖:“陛下,这只义眼很可能……是第三纪元的产物。”
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格物院地下实验室厚重的玻璃窗。排水管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朱慈烺接过那只玻璃义眼。温润的触感,熟悉的重量。七年来,它一直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面对朝臣、面对天下时,必须佩戴的面具。
“父皇……”他轻声说。
忽然,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像是沉在湖底的记忆碎片,被这只义眼的光芒照亮,缓缓浮出水面。
他“看见”了。
不是通过眼睛,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画面:
崇祯二十五年冬,乾清宫暖阁。病榻上的朱由检握着他的手,那只枯瘦的手冰凉得可怕。父皇的眼睛已经浑浊,但眼神依然锐利。
“慈烺,这只眼睛……不是治你的病,是治大明的病。”
“儿臣不懂……”
“你会懂的。”朱由检将义眼放在他掌心,“戴上它,你就背负了某种……责任。它会帮你看见该看见的,也会让你承受该承受的。但记住,无论多痛,都不能摘下来。除非……”
“除非什么?”
父皇没有回答。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在他耳边说了三个字:
“等光来。”
画面消失了。
朱慈烺睁开左眼,看着掌心的玻璃义眼。此刻在实验室的灯光下,它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光点在流动,像银河中的星辰。
“薄珏,”他问,“如果这只义眼真是第三纪元的东西,为什么会在我身上?父皇从哪得来的?”
薄珏摇头:“臣不知。但臣可以推测——光宗陛下当年进入归墟城,除了带回启蒙之种的线索,可能还带回了某些实物。这只义眼,也许就是其中之一。”
沈渊忽然说:“陛下,您还记得光宗笔记里那段话吗?他说‘余携钥匙出,非为取宝,为警示后世’。但如果……如果钥匙不止一把呢?如果这只义眼,是另一把‘钥匙’?”
朱慈烺握紧了义眼。冰凉的玻璃硌得掌心生疼。
“等光来……”他喃喃重复父皇的遗言,“什么光?”
话音刚落,右眼空荡荡的眼窝深处,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灼痛。那不再是刺痛或钝痛,是仿佛整个颅腔都被点燃的剧痛。他闷哼一声,差点摔倒。
“陛下!”
就在众人惊呼的同时,实验室所有的灯——煤油灯、电灯、甚至仪器上的指示灯——全部瞬间熄灭。不是跳闸,是彻底熄灭,连一丝余烬都没有。
绝对的黑暗笼罩下来。
黑暗中,只有朱慈烺手中的玻璃义眼,开始发出光芒。
不是反射光,是自身发光。起初很微弱,像萤火虫,然后越来越亮,渐渐变成柔和的乳白色。光芒中,义眼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那不是雕刻,是光线在玻璃内部流动形成的图案。
图案在变化:从简单的几何图形,到复杂的机械结构图,再到……某种文字。不是汉字,不是拉丁文,是第三纪元那种发光的符号文字。
薄珏颤抖着点亮应急火把。火光下,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些符号正从义眼表面“流淌”出来,悬浮在空中,组成一个旋转的圆环。
圆环中心,渐渐浮现出一个虚影。
那是个中年男子的轮廓,穿着大明服饰,面容清癯温润。他睁开眼睛——双眼里有星辰般的光芒在流转。
“父皇……”朱和堉的声音在实验室门口响起。他刚通过量子通讯从归墟城赶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虚影转向他,微微一笑,然后看向朱慈烺。
“慈烺,你长大了。”
声音直接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温和,平静,带着时光沉淀后的沧桑。
正是光宗皇帝,朱常洛。
同一时间,伦敦,泰晤士河底隧道
这里原本是废弃的排水工程,被自由知识联盟改造成了秘密实验室。隧道深处,巨大的金属网将整个空间隔绝成独立的电磁屏蔽场。场内,墨翟站在一台形如倒置金字塔的黑色装置前,装置表面那些血管般的红色纹路正以不祥的节奏脉动。
克伦威尔、黎塞留、奥兰治、佩德罗站在他身后,脸色被装置的红光映得狰狞。
“认知锁原型机,完成度百分之八十。”墨翟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带着金属质感的回音,“理论测试通过。现在需要……活体实验。”
他转身,指向隧道尽头。那里立着十个铁笼,每个笼子里关着一个人——有伦敦街头的乞丐,有从殖民地掳来的土着,甚至有两个试图泄露联盟情报的叛徒。他们蜷缩在笼中,眼神惊恐。
“诸位大人,请选择实验对象。”墨翟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第一次实验范围设定为半径十尺,持续时间三息。效果应该会很明显。”
克伦威尔第一个上前。他盯着那些笼中的人,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厌恶、恐惧,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但最终,他指向其中一个笼子:“那个黑人。从非洲来的,连英语都不会说,最适合测试基础认知锁定。”
黎塞留主教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然后指向另一个笼子:“那个异教徒。他崇拜邪神,灵魂本就该被净化。”
奥兰治和佩德罗也各自选了一个。
墨翟点头,在控制台上输入指令。倒置金字塔装置的顶端,一块黑色晶石缓缓升起,开始旋转。
“实验开始。倒计时:三、二、一——”
晶石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那光芒并不明亮,却有种诡异的“沉重感”,像是黏稠的血浆泼洒在空中。红光扫过四个铁笼,笼中的人瞬间僵住。
他们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里的光——那种属于活人的、灵动的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机械般的呆滞。
三息之后,红光消失。
墨翟走到第一个笼子前,蹲下身,用英语问那个黑人:“你叫什么名字?”
黑人茫然地看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第一次见到这双手。
“他忘了语言。”墨翟站起身,“但还保留基本的生理本能——会饿,会渴,会怕痛。很好,这正是我们需要的效果:锁定认知,但不剥夺生存能力。”
他又测试了其他三人。结果类似:他们都退回到了婴儿般的认知状态,会哭会笑,但无法理解任何抽象概念,连“数字”“颜色”这样的基础概念都消失了。
“完美。”墨翟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现在,我们需要测试另一个功能——定向锁定。”
他在控制台上调整参数:“我可以设定锁定特定的知识领域。比如,只锁定‘数学概念’,那么这个人还能说话、认字,但无法理解一加一等于二。或者,只锁定‘机械原理’,那么他看到蒸汽机时,只会把它当成会动的铁疙瘩,无法理解其工作原理。”
克伦威尔眼睛亮了:“如果用在战场上……”
“敌军的炮兵突然忘记怎么瞄准,步兵突然忘记怎么装填弹药。”墨翟接道,“而我方不受影响。当然,这需要更大的能量,范围也更小。”
黎塞留主教却皱眉:“但这太……邪恶了。上帝赐予人理性,我们怎能剥夺?”
“主教大人,”墨翟转头看他,眼中红光未散,“当大明用启蒙之种的技术碾压我们时,他们会考虑‘邪恶’吗?当那个小皇帝决定用方舟传承改造全人类时,他会问那些人愿不愿意吗?”
他走到隧道墙壁前,手按在冰冷的石砖上:“第三纪元用八千年证明了一件事:知识就是权力。而现在,我们有了重新分配这种权力的工具。是让它被大明垄断,还是……由我们决定谁该知道什么?”
隧道里只有装置低沉的嗡鸣。
许久,克伦威尔说:“继续实验。我们需要知道最大范围、最长持续时间,以及……如何防御。”
墨翟点头,眼中的红光更加炽烈。
他想起四十年前,光宗皇帝在归墟城对他说的话:“墨翟,你太执着于控制。但真正的智慧,在于放手。”
那时他不理解。
现在,他觉得自己终于理解了——光宗所谓的“放手”,不过是软弱者的借口。真正的强者,就应该掌控一切。
包括别人的思想。
格物院地下实验室
光宗皇帝的虚影悬浮在玻璃义眼上方,虽然只是光的投影,却有种真实的质感。他甚至能微微转头,环视实验室里的每个人。
“薄珏,你老了。”他对薄珏说,“但眼神里的好奇没变,很好。”
薄珏跪倒在地,泪流满面:“陛下……真的是您……”
“是我,也不是我。”光宗虚影温和地说,“这只是我上传意识前,留在义眼里的一段‘印记’。当特定条件触发时——比如义眼佩戴者的神经与之深度融合——印记就会激活。”
他看向朱慈烺:“慈烺,痛吗?”
朱慈烺点头,又摇头:“能忍受。父皇,这义眼到底是什么?”
“是‘渡鸦之眼’。”光宗说,“第三纪元早期,有一群学者不满于文明的发展方向,组建了‘渡鸦学会’。他们认为,知识应该像乌鸦一样自由飞翔,不能被任何权威囚禁。这只义眼,是他们制造的‘意识接口’原型——戴上它的人,能与启蒙之种的深层数据库直接连接。”
“深层数据库?”朱和堉激动地问,“父亲,您是说……除了归墟城那个公开的知识库,还有更深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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