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沧海拾遗(2/2)
“今晨刚收到飞鸽传书。”沈渊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王公已抵达‘蓬莱’外围,并见到了据点的守墓人。信中说……光宗遗泽,远超想象。”
“怎么说?”
沈渊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着兴奋的光:“王公在‘蓬莱’发现了一座完整的地下实验室。里面不仅有蒸汽轮机的原型机,还有……一种叫做‘差分机’的装置,据说可以自动进行复杂运算。更重要的是,光宗陛下留下了一整座图书馆,藏书三万卷,半数是欧罗巴各国的最新科学着作,涵盖天文、物理、化学、生物各领域。其中许多知识,比格物院现有的领先五十年。”
朱慈烺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那些书……”
“王公正在组织人手誊抄、翻译。第一批书稿下个月就能运回大明。”沈渊顿了顿,压低声音,“陛下,还有一个发现……光宗陛下在手书最后几页,提到了‘长生’的研究。”
“长生?”朱慈烺皱眉,“秦皇汉武求之不得的东西,皇伯祖也……”
“不是丹药方术那种。”沈渊摇头,“光宗陛下记录了一种理论,说人体衰老是因为细胞分裂次数有限,若能找到方法延长端粒……这些术语臣也不懂,但王公信中说,光宗在‘蓬莱’培养了一批医者,专门研究延缓衰老、治疗疾病的方法。其中有一种‘牛痘改良法’,据说可以彻底消灭天花,而不像现在的牛痘接种还有风险。”
朱慈烺下意识摸了摸右眼。那只失明的眼睛,正是因为天花病毒。
“还有……”沈渊的声音更低了,“光宗陛下留下了一本笔记,里面预测了未来百年可能出现的重大瘟疫,以及防治方法。其中有一种叫做‘鼠疫’的,光宗预言它会在崇祯二十年左右爆发于山西,死亡可能超过百万人。”
“崇祯二十年……就是明年。”朱慈烺脸色一变,“立即传令山西布政使,全面开展灭鼠、清洁水源、隔离病人的行动。所需银两,从内帑直接拨付。”
“是。”
殿内沉默下来。窗外传来工匠敲打铁架的叮当声,远处隐约有礼乐排练的声响。登基大典在即,但这个九岁的新皇帝,心里装着的不是龙袍玉玺,而是山西的瘟疫、江南的叛乱、海外的遗泽。
“沈先生。”朱慈烺忽然问,“你说,皇伯祖当年假死脱身,远赴海外,留下这些布置,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沈渊想了想,缓缓道:“臣以为,光宗陛下要的,是一个不再需要皇帝孤身扛起天下、不再需要士绅垄断知识、不再需要百姓苦苦挣扎的大明。他要的……也许和陛下您现在做的,是一样的。”
朱慈烺走到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手指划过欧罗巴,划过非洲,划过美洲。
“那就让朕,替他完成这个心愿吧。”
窗外,夕阳西下,铁架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明天,将是维新元年的最后一天。
也是新纪元的开始。
与此同时,蓬莱岛
王徵跟着那位自称“守墓人”的老者,穿过一条漫长的地下隧道。隧道两侧的墙壁光滑如镜,每隔十步就有一盏玻璃罩的油灯,灯火通明。
“这里的一切,都是光宗陛下设计的。”老者边走边说,“陛下在巴黎时,结识了伽利略、笛卡尔、费马等学者,将他们的学问带回东方。但他知道,大明守旧势力强大,这些新知若贸然抛出,必遭打压。所以建立了‘蓬莱’,作为知识的保存地和孵化器。”
隧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铜门。老者按下墙上的机关,铜门缓缓打开。
门后的景象,让王徵目瞪口呆。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高约十丈,长宽皆超过百步。空间中央,矗立着一台庞大的机器——无数铜质齿轮咬合,黄铜管道蜿蜒,玻璃管中流动着各色液体。机器正在运转,发出低沉而有规律的嗡嗡声。
“这就是‘差分机’。”老者指着机器,“输入数字,转动摇柄,它就能自动计算结果。光宗陛下用它计算过日月食、航海航线,甚至……大明的未来。”
王徵走近机器,看到操作台前摊开着一本账簿。账簿上记录着一行行数字,旁边有批注:
“崇祯十三年,陕西大旱,流民三十万——已验证。”
“崇祯十五年,建奴皇太极暴毙——已验证。”
“崇祯二十六年,山西鼠疫——待验证。”
“维新五年,铁路贯通南北——进行中。”
王徵的手在颤抖。他翻到账簿最后,那里有一行朱笔大字:
“未来不可尽知,然人可改命。此机所算,仅供参考。切记:科技可助人,亦可毁人。掌机者,须怀仁心。——朱常洛绝笔”
“光宗陛下……”王徵喃喃道。
老者走到另一侧,打开一个柜子。柜子里整齐排列着数百个玻璃瓶,瓶中浸泡着各种标本:植物、昆虫、动物器官,甚至还有……人的胚胎。
“这是生物实验室。”老者说,“光宗陛下认为,要治人,先要懂人。他研究人体结构、疾病成因,留下了许多医书。其中最重要的,是这本——”
他从柜子最深处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本皮革封面的厚书。书名烫金:《人体解剖与生理学》。
王徵翻开书页,里面是精细的彩绘插图,展示着人体各个器官的构造,旁边密密麻麻的标注,用的是一种半文半白的语言。
“光宗陛下说,中医重经验,西医重实证,二者结合,方能成就真正的医学。”老者轻声道,“他培养的三十七名医者,如今散布在欧罗巴各国,有的已成为宫廷御医。但他们都知道,总有一天,要把所学带回大明。”
王徵合上书,环顾这个神奇的地下世界。这里有最先进的机器,有最前沿的知识,有超越时代的理念。
但也有一丝悲凉——光宗陛下做了这么多,却只能在海外默默进行,至死未能亲眼看到这些知识在故土开花结果。
“守墓人前辈。”王徵郑重行礼,“老朽奉新皇之命,前来接管光宗遗泽。请您……助我,将这些宝藏,带回大明。”
老者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你知道,为什么老夫等了你这么多年吗?”
“为何?”
“因为光宗陛下临终前说,能打开‘蓬莱’大门的人,必须是真正理解他心意的人。”老者缓缓道,“二十年来,江南顾家、海外荷兰人、甚至倭寇,都曾试图闯入。但他们要的,是机器,是火药配方,是能牟利的工具。只有你,王良甫,你在格物院十几年,造水车是为了让百姓不渴,改良农具是为了让农人省力。你要的,是让知识造福于人。”
他走到差分机前,按下一个隐蔽的按钮。机器的嗡嗡声停止了,中央的齿轮组缓缓分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这是光宗陛下留给后世皇帝的最后一道密旨。”老者取出绢帛,双手奉给王徵,“他说,若大明出了真正愿意维新的君主,就把这个交给他。”
王徵跪地接过,展开绢帛。
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只有短短几行:
“后世吾孙:
若见此旨,说明大明维新已启。余一生心血,尽付蓬莱。然知识无主,唯德者居之。望尔以仁心掌利器,以民本治天下。切记:科技可兴国,亦可亡国;维新可强民,亦可虐民。分寸之间,关乎国运。
另,余在欧罗巴留有一子,名‘朱和堉’,今应已成年。若他有心归国,望善待之。
大明泰昌皇帝朱常洛
天启七年冬”
王徵捧着这卷绢帛,久久无言。
窗外,夜幕降临。蓬莱岛上的灯塔亮起,光芒穿透海雾,为远航的船只指引方向。
就像光宗陛下留下的这些知识,穿越四十年的时光,终于要照亮故土的前路。
“我们该启程了。”王徵轻声说,“把这些,都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