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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烛火将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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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更鼓敲响了。

寅时三刻。

天,快要亮了。

三日后,西山。

晨雾笼罩着潭柘寺周围的山林。鸟鸣声中,一支车队沿着山路缓缓而行。囚车在中间,前后各有二十名锦衣卫押送。囚车里坐着王徵,他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山路转过一个弯,前方是一片开阔地,两侧是茂密的松林。

就在这里。

第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射中了领头锦衣卫的肩膀。紧接着,数十道黑影从林中扑出,刀光剑影瞬间笼罩了车队。

“有埋伏!护住囚车!”锦衣卫百户高喊。

厮杀声震天。

王徵睁开眼睛,平静地看着外面的混战。袭击者显然训练有素,出手狠辣,全是死士的路数。锦衣卫虽然精锐,但人数处于劣势,渐渐被压制。

囚车被打开了。两个蒙面人冲过来,砍断锁链,将王徵拽出:“王公,快走!”

王徵却站着不动。

“王公?”蒙面人一愣。

“走去哪儿?”王徵问,“去长崎?去爪哇?还是去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蓬莱’?”

蒙面人的眼神变了:“您……”

“老朽不想走了。”王徵忽然提高声音,对着山林喊道,“顾炎武!你出来!老朽有话要说!”

厮杀声渐渐停歇。

袭击者后退几步,围成一个圈。锦衣卫也收拢阵型,护住王徵。山林中,一个身着青衫、头戴方巾的中年文士缓步走出。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正是顾家长子,顾炎武。

“良甫先生。”顾炎武拱手,语气平淡,“您这是何意?”

“老朽想问顾公子一句:‘深水’线的初心,到底是什么?”王徵盯着他,“是天启六年那个冬夜,顾老爷子说的‘保华夏文脉不绝’,还是如今你们做的——勾结倭寇、贩卖鸦片、绑架勒索?”

顾炎武的脸色沉了下来:“时移世易,手段不同罢了。良甫先生,您老了,心软了。”

“是,老朽心软了。”王徵笑了,“所以老朽想通了,真正的‘保种’,不是带着典籍逃到海外,而是留在这里,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个人,都能活得像个‘人’。”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锦衣卫,面对从山林中涌出的、早已埋伏在此的更多官兵——那是骆养性调来的京营精锐。

“顾炎武,以及所有‘深水’线的人。”王徵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朝廷已经掌握了你们全部的据点、人员名单、往来账目。投降吧,太子殿下有令,主动投诚者,可免死罪。”

顾炎武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猛地后退,厉声道:“杀出去!”

但已经晚了。

号角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更多的官兵从山林中涌出,火铳手列阵,弓弩手就位。一张天罗地网,早已布下。

顾炎武咬牙,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拔掉塞子。一道红色烟火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

“他在发信号!”骆养性高喊,“拦住他!”

但已经来不及。远处,通州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火光从那个方向腾起,即使隔着几十里,也能看见浓烟滚滚。

“通州码头……”一个锦衣卫喃喃道。

顾炎武笑了,笑容里有种疯狂的快意:“王徵,你以为你赢了?不,‘深水’线二十年的积累,岂是你们一朝能毁的?通州的货栈里,我们埋了五百斤火药,现在,那里已经是一片火海。所有证据,所有物资,都没了。而我们在海外的根基,你们永远动不了!”

王徵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悲悯。

“顾公子,你知不知道,三天前的夜里,太子殿下已经派人秘密转移了通州码头所有重要物资?你炸的,只是一堆空仓库。”

顾炎武的笑容僵住了。

“另外,”王徵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展开,“这是‘蓬莱’的完整海图,是二十年前,你父亲亲手交给我的。现在,它归朝廷了。”

顾炎武目眦欲裂:“你——!”

他拔剑冲来,却被数支箭矢同时射中。踉跄几步,跪倒在地,鲜血从口中涌出。

“为……什么……”他死死盯着王徵,“你也是士绅……你也读圣贤书……为何要帮那些……泥腿子……”

王徵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轻声道:“因为圣贤书里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顾公子,你们读了这么多年书,读懂的,只有‘君轻’,却忘了‘民贵’。”

顾炎武的瞳孔涣散了。

他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那里,朝阳正冲破晨雾,洒下万道金光。

王徵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对骆养性道:“骆指挥使,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步伐很稳,背脊挺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山脚下,一辆马车等着。

沈渊站在车旁,见他下来,拱手道:“王公辛苦了。”

王徵回礼,然后问:“太子殿下他……”

“殿下在乾清宫。”沈渊的声音低沉,“先帝……昨夜寅时驾崩了。”

王徵一怔,随即整了整衣冠,面向紫禁城方向,郑重地跪地,三叩首。

然后他起身,眼中含泪,却带着笑:“先帝走时,可安详?”

“很安详。”沈渊轻声道,“殿下说,先帝最后一句话是:‘大明还在’。”

王徵点头,泪水终于滑落:“那就好……那就好……”

他登上马车,最后看了一眼西山。山林间,战斗已经结束,官兵正在清扫战场。朝阳完全升起来了,照亮了蜿蜒的山路,也照亮了远处京城巍峨的城墙。

“沈先生。”王徵忽然道,“‘蓬莱’那边,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沈渊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今晨刚到的,郑成功从马六甲发回的急报。他说,在爪哇查抄荷兰商馆时,发现一个密室,里面不仅有‘深水’线的账册,还有……一具棺椁。”

“棺椁?”

“楠木棺,外面包着铅。打开后,里面是一具遗骨,陪葬品中有一枚玉玺,刻着‘大明泰昌皇帝之宝’。”

王徵倒吸一口凉气:“泰昌皇帝……光宗陛下?他只做了一个月皇帝……”

“但信上说,遗骨旁还有一封手书,署名是‘朱常洛’——正是光宗名讳。手书内容与先帝寝宫那封‘无名氏’信基本相同,只是更详细,还提到了他假死脱身后,如何辗转前往欧罗巴,如何在巴黎建立‘蓬莱’据点,又如何招募徐光启的弟子、利玛窦的同伴共同研究……”

沈渊的声音有些发颤:“最重要的是,他在手书末尾写道:‘余毕生心血,尽藏于蓬莱地宫。后世若有朱氏子孙得见此信,当知维新之路,早有先导。愿尔等继吾志,开万世太平。’”

马车里一片寂静。

许久,王徵才缓缓道:“所以……‘蓬莱’不是江南士绅的海外巢穴,而是光宗陛下建立的……科研据点?”

“至少最初是。”沈渊道,“但光宗陛下仙逝后,据点被后来者控制,逐渐变质。顾家这些人,只是窃取了果实。”

他看着王徵:“殿下有令,请王公随郑成功的舰队出海,前往‘蓬莱’,接管光宗遗泽,并将其完整带回大明。”

王徵愣住了:“老朽……何德何能……”

“殿下说,满朝文武,唯有王公既通晓格物,又深知‘深水’线内情,是最合适的人选。”沈渊深深一揖,“此去万里波涛,凶险未知。王公,大明维新之未来,或许就系于此次航行。”

王徵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渐渐升高的太阳。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冬夜,顾老爷子说:“良甫,到了海外,你就是华夏文明的火种。”

现在他终于明白,火种从来不在海外。

火种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上,在每一个愿意为更好的明天而奋斗的人心里。

“老朽……领命。”他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

马车启动了,朝京城驶去。

那里,一个新的时代,正要开始。

而更远的海上,一支由七艘蒸汽铁甲舰组成的舰队,正劈波斩浪,驶向那个被迷雾笼罩了二十年的地方——

蓬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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