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烛火将尽(1/2)
王徵在夜色中疾行。
他走的是小路,贴着城墙根,穿过那些连更夫都很少踏足的窄巷。袖中的瓷瓶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撞击臂骨,发出细微的喀嗒声,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上。
二十年了。
天启六年那个冬夜,苏州顾家的密室里,十三家家主歃血为盟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时他还是个满腔热血的中年官员,深信大明气数已尽,唯有在海外保留华夏文明的种子,才能避免神州陆沉、衣冠断绝。
“良甫,你精于格物火器,到了海外,这些东西才是安身立命之本。”顾老爷子拍着他的肩膀,“‘深水’线会给你一切支持,你要做的,是潜伏,是学习,是把朝廷最新的技术带出来。等到时机成熟,我们在‘蓬莱’建起的新国度,需要这些。”
他信了。他以为自己是在为国族留后路。
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是崇祯三年,第一次看到“深水”线与倭寇交易生铁和火绳枪图纸的时候?是崇祯十年,得知海外据点用贩运鸦片赚取经费的时候?还是崇祯十五年,亲眼看见顾家在长崎的货栈里,那些被锁链拴着的、本该被“保护”去海外的江南学子,实则是被绑架勒索的富家子弟?
“保种会”变成了走私网,“儒宗净土”变成了牟利工具。而“蓬莱”……那个传说中的海外乐土,他越来越怀疑,究竟存不存在。
脚步停在格物院后墙的阴影里。
再往前五十步,就是他的实验室。窗内漆黑一片,但他知道,里面等着他的人,已经等了很久了。
王徵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油灯亮起。
沈渊坐在实验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账簿。骆养性站在窗边,手按刀柄。屋子里没有其他人。
“王公,深夜来访,冒昧了。”沈渊抬头,眼神平静。
王徵反手关上门,动作很慢。他看了看沈渊,又看了看骆养性,忽然笑了:“沈先生是聪明人。老朽就知道,那碟桂花糕瞒不过你。”
“王公也是聪明人。”沈渊合上账簿,“知道瞒不过,却还是去了茶楼,吃了那碟本不该存在的点心。为什么?”
王徵走到自己的实验台前,从暗格里又取出几样东西:一沓泛黄的信件,一枚铜制令牌,还有一个小巧的、用油布包裹的罗盘。
“因为老朽想做个了断。”他将这些东西推到沈渊面前,“‘深水’线二十年的往来密信,顾家令牌,还有这个——指向‘蓬莱’的磁罗盘,里面嵌着海图,只有用特制的药水涂抹才能显现。”
骆养性快步上前,检查那些物品。沈渊却只是看着王徵:“王公这是……投诚?”
“是赎罪。”王徵的声音有些哑,“老朽错了,错得离谱。这些年,我看着格物院从无到有,看着蒸汽机车在京南铁路上奔跑,看着电报线连通南北,看着太子殿下拖着病体还在为维新呕心沥血……我才明白,真正的保种,不是逃避海外,而是留在这里,把这片土地变得更好。”
他停顿片刻,从袖中取出那个瓷瓶,轻轻放在桌上:“硝化棉的样品,完好无损。老朽没有交给任何人。三日后西山的行动,老朽愿意做饵,引出‘深水’线在京城的所有暗桩。”
沈渊凝视着他:“为什么改变主意?”
王徵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动。
“因为三天前,老朽的小孙女问我:‘爷爷,太子殿下只有一只眼睛,他疼不疼?’我说,殿下不疼,殿下很坚强。她又问:‘那殿下为什么要这么辛苦?’我答不上来。”王徵的声音开始颤抖,“后来她自己说:‘因为殿下想让所有人都过得好,就像爷爷造水车让村里人不缺水一样,对吧?’”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一个五岁的孩子都懂的道理,老朽花了二十年才想明白。维新……不是为了哪个皇帝,哪个党派,是为了让像她这样的孩子,将来不必再问‘为什么有人吃不饱’、‘为什么有人读不起书’。沈先生,老朽愿意用这条命,换维新之路能走下去。”
屋子里一片寂静。
窗外传来竹叶的沙沙声,远处隐隐有更鼓。
沈渊起身,走到王徵面前,深深一揖:“王公大义,沈渊代殿下,代天下苍生,谢过。”
王徵连忙扶住他:“使不得!老朽是戴罪之身……”
“功是功,过是过。”沈渊直起身,眼神坚定,“王公若能助朝廷铲除‘深水’线,便是大功一件。至于过往罪责……”他看向骆养性,“骆指挥使,依《维新刑律》,戴罪立功者,当如何处置?”
骆养性沉吟道:“视立功大小,可减刑乃至免罪。若王公真能助朝廷拔除潜伏二十年的暗线,便是泼天大功。只是……”他看向王徵,“王公需知晓,此去凶险。‘深水’线经营二十年,手段狠辣,一旦发现您倒戈,必下杀手。”
王徵笑了,笑容里有种解脱般的轻松:“老朽今年六十有三,活得够了。若能死前做件对的事,值了。”
他拿起那个磁罗盘,摩挲着表面斑驳的铜锈:“况且,老朽还想亲眼看看,‘蓬莱’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同一夜,紫禁城,乾清宫。
朱由检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太医跪了一地,却无人敢开方下针——皇帝的脉象已如游丝,随时可能断绝。
朱慈烺守在榻边,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曾经批阅奏章、指点江山的右手,如今枯瘦如柴,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父皇……”他轻声唤道。
朱由检的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他的嘴唇翕张,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海……图……”
朱慈烺俯身去听。
“坤舆……万国图……后面……”朱由检的手指微微弯曲,像是要抓住什么,“信……有信……”
周皇后连忙对太监道:“快,把万岁爷寝宫那张《坤舆万国全图》取来!”
图很快送到。这是一幅巨大的绢本彩绘地图,覆盖了整面墙壁,是沈渊根据记忆和这个时代的航海资料重新绘制的,比传统的《坤舆万国图》精确得多。
朱慈烺让人将图从墙上取下,摊在榻前的地上。他仔细检查图的背面,起初什么都没发现,直到触到左下角裱褙的接缝处——那里略厚一些。
他用小刀小心翼翼挑开裱褙的绢边,里面露出一封泛黄的信。
信封没有署名,只画着一枝简单的梅花。朱慈烺抽出信纸,展开。字迹清秀挺拔,是他从未见过的笔迹:
“由检吾弟: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为兄应该已不在人世。不必查我是谁,你只需知道,我与你一样,曾坐在这张龙椅上,也曾见过大明的末日。
天启七年,我病重垂危时,得到一卷奇书,名曰《未来简史》。书中记载了自万历以降百年之事:辽东失守、流寇四起、京师陷落、崇祯自缢煤山……以及其后三百年神州沉沦、列强欺凌之惨状。
我本不信,但书中预言之事——魏忠贤专权、袁崇焕督师辽东、陕西连年大旱——件件应验。至此方知,天命已定,大明气数将尽。
然我不甘。既然预知未来,或许可逆天改命。于是我假死脱身,暗中布局:其一,将《未来简史》关键内容抄录,藏于宫中秘处,望后世有缘者得之;其二,联络心腹,筹建‘深水’线,将华夏典籍、匠人、种子秘密转移海外,以待将来复兴;其三,在欧罗巴设一据点,名曰‘蓬莱’,专事收集泰西各国科技典籍,欲‘师夷长技以制夷’。
但我错了。
《未来简史》的最后一章,我始终未能读懂。那章标题为‘变数’,内容却是一片空白。直到三年前,我在巴黎郊外的实验室里,观测星象时忽有所悟:未来并非既定,每一次选择都会分岔出新的可能。我试图‘保留火种’的举动,或许本身就在创造新的未来。
由检,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的计划至少部分成功了。‘深水’线应该还在运作,‘蓬莱’据点也应尚存。但切记:海外据点不可轻信,其中人员鱼龙混杂,已有背离初衷之迹象。若你要用他们,必先肃清内患。
另,我在‘蓬莱’留下一件东西,是《未来简史》的完整版本,以及我毕生研究的心得——包括蒸汽机原理、电报构想、种痘之法等等。这些东西若用得妥当,可助大明跳过百年弯路。但切记,科技是双刃剑,握剑之人须有仁心。
最后,为兄有一请求:若维新有成,大明中兴,请派人至‘蓬莱’,将我的骨灰带回故土。漂泊半生,我想回家了。
无名氏绝笔
崇祯元年三月”
信纸从朱慈烺手中滑落。
他呆呆地站着,脑海中一片轰鸣。原来如此……原来所谓的‘深水’线、所谓的‘蓬莱’,源头竟在这里!写信的“无名氏”,很可能是他的某位伯父——天启皇帝朱由校,或者更早的某位皇室成员。
而最震撼的是那句:“未来并非既定,每一次选择都会分岔出新的可能。”
这不正是沈渊一直在说的吗?维新不是恢复某个“黄金时代”,而是创造一个新的未来。
“慈烺……”朱由检微弱的声音传来。
朱慈烺连忙跪回榻边:“父皇,儿臣在。”
朱由检的眼睛终于睁开了,浑浊的瞳孔里,竟有一瞬间的清明。他盯着儿子,嘴唇艰难地开合:“信……看了?”
“看了。”
“好……好……”朱由检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抬手抚摸儿子的脸,却没有力气,“‘蓬莱’……可取……但不可全信……人心……会变……”
“儿臣明白。”
朱由检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太医低呼:“陛下这是……回光返照!”
周皇后扑到榻边,泪如雨下:“皇上……皇上您再撑撑,慈烺还需要您……”
朱由检的目光掠过皇后,掠过跪了满地的太医和太监,最后定格在朱慈烺脸上。那眼神复杂极了,有不舍,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种终于解脱的释然。
“朕……这一生……”他断断续续地说,“错杀过……猜忌过……但维新……是对的……慈烺……”
“儿臣在。”
“走下去……别回头……”朱由检的瞳孔开始涣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朕……要去见……你皇兄了……告诉他……大明……还在……”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空气中。
那只枯瘦的手,彻底松开了。
乾清宫里,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周皇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太医们伏地叩首。太监总管颤抖着声音高喊:“万岁……驾崩了——”
朱慈烺没有哭。
他跪在那里,握着父亲渐渐冰冷的手,玻璃义眼里映着摇曳的烛火。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见朱由检的嘴角,似乎浮起了一丝笑意。
很淡,但真实。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