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深水之下(2/2)
“陈子龙说,他不知道具体姓名,只知代号‘墨翟’,是格物院成立初期就加入的老人,地位不低,能接触到所有绝密档案。”
沈渊脸色骤变:“格物院初期成员不过三十余人,至今仍在院的只剩十八人。若真有内鬼……”他猛地起身,“殿下,臣请立即封锁格物院,彻查所有人!”
“不。”朱慈烺摇头,“打草惊蛇。若‘墨翟’真是元老,此刻必然警惕。与其查他,不如用他。”
他看向骆养性:“陈子龙招供之事,对外怎么说?”
“按殿下吩咐,只说他在审讯中突发心疾,昏迷不醒,正在救治。”
“好。”朱慈烺起身,走到窗边,“放出消息,就说陈子龙临死前吐露,‘深水’线在通州的交易并未成功,硝化棉真配方还在他手中,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三日后,锦衣卫将押解他出城,去取配方。”
沈渊瞬间明白:“殿下要引蛇出洞?”
“不仅要引出‘墨翟’,还要引出‘深水’线在京城的所有潜伏者。”朱慈烺转过身,眼中闪着冷光,“骆指挥使,布置下去,三日后辰时,押解车队从诏狱出发,走西直门出城,目的地设为西山潭柘寺——那里山路复杂,适合伏击,也适合围剿。”
“臣遵命。”
“沈先生,你回格物院,以筹备‘万国科学大会’为名,召集所有元老级成员,拟定一份‘大明未来十年科技发展规划’。名单上要有‘墨翟’,并且,要让他负责最关键的部分——比如,新式火药的下一步研发方向。”
沈渊会意:“臣明白。给他一个必须露面的理由,也给他一个必须行动的压力。”
杨嗣昌忧心道:“殿下,此计虽妙,但风险极大。若‘深水’线鱼死网破,在京城内制造骚乱……”
“所以需要太师坐镇。”朱慈烺走到杨嗣昌面前,郑重一揖,“三日后,我会亲自押解陈子龙出城。京城防务,就拜托太师了。五城兵马司、京营、锦衣卫,全部由您节制。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杨嗣昌看着眼前年仅九岁却已有君王气度的太子,心中百感交集。他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倒:“老臣……万死不辞!”
当夜,格物院灯火通明。
沈渊召集了十七位元老——薄珏、徐光启已病逝,孙元化在外督造铁路,剩下的都是格物院成立初期的骨干。他们围坐在巨大的长桌前,桌上摊开着各种图纸、模型、计算稿。
“诸位,殿下有令,三个月后将在京城举办首届‘万国科学大会’,届时欧罗巴、阿拉伯、印度等地的学者都会前来。这是我大明展示维新成果、吸纳四海智慧的关键时刻。”沈渊环视众人,“为此,我们需要拟定一份《大明未来十年科技发展规划》,作为大会的核心文件。”
众人议论纷纷,既有兴奋,也有压力。
沈渊继续道:“规划分九大领域:机械、化工、电力、航海、医学、农学、矿冶、天文、算学。每领域需一位主笔。现在,我宣布分工。”
他拿起名单,开始宣读。
当念到“化工领域,主笔:王徵,副笔:宋应星”时,坐在角落的一位老者微微抬了抬眼。他年约六旬,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看起来像是个穷教书先生。但他那双眼睛,在听到“化工”二字时,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王徵,字良甫,陕西泾阳人。天启二年进士,精于机械、火器,格物院成立时第三批加入。为人低调,不争名利,常年埋头实验室,是院里公认的“老黄牛”。
也是陈子龙供词中,“墨翟”最可能的三个嫌疑人之一。
沈渊宣布完分工,开始分发资料:“这是各领域的基础材料,请大家三日内提出初步构想。特别是化工组——”他看向王徵,“王公,火药研发是重中之重。殿下希望,在科学大会前,我们能拿出比硝化棉更安全、威力更大的新配方。这是殿下的亲笔手谕。”
他取出一封盖着太子宝印的信,递给王徵。
王徵双手接过,拆开。信上确实是朱慈烺的笔迹,内容简短却沉重:“火药事,关乎国运。望公竭虑,早日功成。所需人力物力,皆可调用。唯切记:配方之秘,重于泰山。”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王公?”沈渊关切道,“可是身体不适?”
“无妨,无妨。”王徵将信小心折好,放入怀中,“老朽定当竭尽全力。”
会议持续到子时才散。众人陆续离去,王徵走在最后。他回到自己的实验室——那是格物院最偏僻的一间屋子,窗外是竹林,夜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他关上门,点亮油灯,却没有立刻工作,而是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墨子》。翻开,书页中夹着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是一幅奇怪的地图,标注的不是山川河流,而是线条、符号、数字。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印章,刻着两个篆字:“深水”。
王徵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手指抚过那些线条,最终停在一个标注为“蓬莱”的符号上。
他轻声叹息,声音几不可闻:“二十年了……该做个了断了。”
他从怀中取出太子那封信,在灯焰上点燃。火光跃动,映亮他皱纹深刻的脸,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愧疚、挣扎、决绝。
纸烧成灰烬。
他起身,从实验桌的暗格里取出一小包粉末。那是硝化棉的样品,薄珏三天前交给他的,用于研究改良。
他盯着那包粉末,仿佛盯着一条毒蛇。
许久,他将粉末倒进一个瓷瓶,塞紧瓶塞,藏入袖中。然后吹灭灯,推开窗,跃入夜色。
竹林沙沙,掩盖了一切声响。
同一时间,东厂胡同深处的一间密室。
骆养性正在听一名黑衣探子的禀报:
“王徵离开格物院后,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城西的‘听雨茶楼’。他在二楼雅间坐了半个时辰,期间茶楼伙计送进去一壶茶、两碟点心。但据盯梢的弟兄说,那伙计送的是三碟点心——多了一碟桂花糕。而王徵离开时,桌上只剩两碟。”
“桂花糕呢?”
“被他吃了。但属下检查过茶楼后厨,今日根本没做桂花糕。”
骆养性眼神一凛:“传递消息。桂花糕里藏了东西。”他起身,“继续盯,但不要惊动。另外,查那个送点心的伙计,挖出他背后的人。”
“是。”
探子退下后,骆养性走到墙边,推开一幅山水画,露出后面的暗格。格子里是一沓密报,最上面一封,墨迹犹新:
“爪哇急报: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异动,三艘战船离港北上,目的地不明。另,长崎唐人町近日有生面孔频繁出入,疑与‘深水’线有关。”
他拿起密报,沉思片刻,转身走向书案,提笔疾书:
“殿下:鱼已动,网可张。三日后,西山见。”
写完,他将纸条卷成细卷,塞进一个小铜管,唤来信鸽。
信鸽扑棱棱飞入夜空,朝紫禁城方向而去。
夜色深沉,京城各处,暗流涌动。
有人辗转难眠,有人密谋策划,有人已在收拾行装准备逃亡。
而在文华殿,朱慈烺站在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手指从大明的疆域缓缓移向海外,停在那片标注为“茫茫大洋,未探之地”的空白处。
玻璃义眼里,映着烛火,也映着深不见底的海洋。
“蓬莱……”他轻声自语,“你们究竟,建了个什么样的地方?”
窗外,更鼓敲过三更。
距离西山之约,还有两天两夜。
一场关乎维新命运、波及海内外的较量,即将拉开序幕。
而病榻上的皇帝,呼吸越来越弱。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