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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婴儿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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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怀孕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让我从头凉到脚。不是因为她怀孕了这件事本身有什么可怕,而是因为她腹部的弧度太平整、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一个真正的孕妇的肚子,更像是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用来模拟怀孕的某种道具。而那层布料里面的小东西伸了个懒腰,胎动一下,又缩了回去。

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我盯着她的肚子。那个肚子又动了一下,比刚才更大一些,布料被撑出了一个小鼓包,像一个拳头大的东西在里面顶了一下。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咯咯咯。”

不是从她肚子里传出来的。是从我身后传来的。

我来不及转身,甚至来不及回头。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不是走廊里的呼叫铃,是外面大厅里的座机,那种老式的铃声,叮铃铃铃叮铃铃铃,在死寂的空间里炸开,像是有人在我耳边放了一串鞭炮。走廊的异变在铃声响起的那一秒内全部消失。三十米,四扇门,壁灯昏黄,空调外机嗡嗡响。一切恢复正常。那个女人也不见了。

我跑回护士站,拿起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种声音——轻微的、有节奏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舔舐话筒。我喂了好几声,对方挂断了。我放下话筒,看到自己的手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凌晨三点零三分。急诊大厅的玻璃门外,夜色浓得像墨汁。

电话又响了。我拿起来,这次我听到了哭声。不是婴儿的笑声,是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含混不清的话语。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听出几个词——对不起。我喊了几声,没有人回应我,哭声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戛然而止,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了手心里。我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战栗。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我早该想到但一直没有去想的问题。那个女人是谁?那个总是出现在深夜、总是抱着婴儿或者怀着婴儿、总是对我微笑或者对我说还给我的女人,她是谁?她和我的生活之间,到底存在什么联系?

我想不起来。我的记忆从两个月前那个夜晚开始,在此之前的一切都很模糊。我记得自己是一家医院的妇产科护士,记得自己单身租房,记得同事的大概轮廓和名字。但更早的记忆呢?我怎么到这所城市来的?我在这座城市待了多少年?我有没有谈过恋爱?我上一次回家看父母是什么时候?

我的记忆像一本被撕掉了前面大半的书,只剩下最后几十页残破不全。我忽然意识到,我记不起自己二十六岁生日是怎么过的。我甚至想不起自己确切的生日是哪一天。我清醒地知道有这些记忆,它们就应该在那里,在脑海里的某个位置,但每当我试图去抓住它们,它们就像水中的倒影一样碎裂消散,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碎片。

关于那个女人的记忆也碎在那些缺失的书页里。我知道她很重要,我知道她和那声婴儿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我说不出这就是为什么。我只能感觉到恐惧,一种无来由的、原始的本能的恐惧,像是兔子看到天上鹰的影子时那种僵硬,像是鱼感知到水流中捕食者的气息时那种慌乱。

我的身体记得一些事情,但我的大脑把这些事锁了起来。

那一夜之后,我开始失眠。不是那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普通失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可怕的失眠——我不敢闭上眼睛。因为每次闭上眼睛,我都会听到那个婴儿的笑声。有时很远,有时很近,有时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一个无形的包围圈在逐渐收缩。偶尔我也会在将睡未睡的半梦半醒之间看到一个女人的轮廓,她在我的床边站着,低头看着我,长发垂落下来,扫过我的脸颊,冰凉的、潮湿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离我越来越近了。第一周,她站在走廊尽头。第二周,她站在客厅阳台。第三周,她站在卧室门口。她一步一步地接近我,缓慢但坚定,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止的倒计时。我不知道她最终会走到哪里,但我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失眠的第四天,我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那天值完夜班回到住处,我连衣服都没脱就倒在床上,失去了意识。我没有做梦,或者说我以为自己没有做梦。但当我在凌晨不知几点的时候被冻醒时,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一个房间。很小的房间,大概只有十平方米。墙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天花板上悬着一盏日光灯,嗡嗡作响。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关着的门,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圆形金属旋钮。空气很冷,冷得我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我坐起来,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不是我的衣服。我从来不穿裙子,这条裙子却妥帖地裹在我身上,像是量身定做的。我抬起手,日光灯的光线下,我的手显得异常苍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

这不对。

我挣扎着站起来,脚下是冰凉的水泥地面。我的脚是赤裸的,脚趾头冻得发白。我走到门前,试着转动门把手,它纹丝不动。我就拍了拍门板,厚实的木料发出沉闷的响声,像在拍一堵墙壁。没有人回应。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在继续下降,我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不是笑声,不是哭声,是水声。哗啦哗啦的水声,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间里放水,水量很大,水压很足,冲刷着什么东西。我感觉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似乎是水管在墙壁里面剧烈地脉动。

水声持续了很久。久到我的脚底已经失去了知觉。就在我以为这声音永远不会停止的时候,它忽然停了。彻底的、完全的安静,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吱呀——

门开了。不是被我打开的,是从外面被推开的。门板无声地向内移动,露出外面一片浓稠的黑暗。那股腐熟的花香铺天盖地地涌了进来,浓烈得像是固体,我能尝到它在舌尖上的甜腻味道。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走路的声音,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湿润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拖行。

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墙壁。面前的黑暗里,一只手伸了出来。不是纤细苍白的美丽的手,是一只腐烂的、变形的手,有一部分皮肤已经脱落,露出片灰褐色指甲又长又弯,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爪子。这只手慢慢地、一节一节地从黑暗中探出来,每伸出一寸,空气里的腐败气味就浓一分。然后是手臂,前臂的皮肤上布满了深紫色的尸斑,像是地图上的大陆板块。然后是肩膀,锁骨从皮肤

那个女人从黑暗里走出来。

她不再是白裙子的苍白的美丽女人了。她的面容腐烂了大半,左半边脸几乎只剩下骨头,右半边脸上还残存着一些皮肤,但已经变成了灰绿色,像是长了霉菌的皮革。她的嘴唇完全烂没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上下咬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永恒的、僵硬的微笑。她的眼球还在,但在眼眶里摇摇欲坠,像是两颗快要从果盘里滚出来的葡萄。

她隆起的腹部还在。比上一次我看到时大了许多,大得不像话,大到和她的身体比例完全失衡,大到让人担心那个薄薄的肚皮随时会被从里面撑破。她的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动,不是轻柔的胎动,是狂躁的、暴力的挣扎,像是在里面进行着一场殊死的搏斗。撑,撑起一个鼓包,在她的肚皮上移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急切地寻找着出口。

那东西在她肚子里笑。

隔着那层薄而透明的肚皮,我能清楚地看到那东西的形状——不是正常的胎儿的形状,它的头太大了,四肢太细了,像一只没有完全变态的蝌蚪,挣扎着回到这个世界。它用那个不成比例的大头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母亲的肚皮,把皮肤撑得像一张快要破裂的纸。每一次撞击,那个女人就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不是痛苦的呻吟,而是满足的、愉悦的呻吟,像是某种邪教的祷告。

我退无可退,后背死死地贴着墙壁。她朝我走来,腐烂的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留下暗色的水渍。她每走一步,肚子里那东西就叫一声,咯咯咯,咯咯咯,像是在为我俩的重逢奏乐。她的下巴张开到人类不可能达到的角度,露出一张黑漆漆的洞口,没有舌头,没有喉咙,只有无尽的黑暗。右半边脸上残存的皮肤扯动了几下,做出了一个表情——如果你能称之为表情的话。

她说的话,我终于听清了。

不是还给我。是另外的、完全不同的、让我血液凝固的一句话。

她说的是——“你还给我”。

一字之差。前者是在向别人索要,后者是在向我索要。主语是她,宾语是你。那个你,是我。

她的意思是,我拿了她的东西。或者说——是我害她变成这样的。

日光灯灭了。

黑暗中有湿冷的手指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尖叫着醒来,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不是因为汗,是我真的湿了。我的床上湿了一大片,床单、被子、枕头,全都被水浸透了。水是冰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血腥味,是羊水的味道。我在妇产科待过,我知道羊水是什么味道,就是那种咸腥的、微甜的、让人联想到生命起源的液体。

而我的手腕上,有一个清晰的手指印。五个紫黑色的指印,深深地嵌在我的皮肤里,像是被烧红的铁钳烙上去的。我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那些指印,皮肤是凉的,比周围的皮肤凉很多,像是那一小块区域的血已经被彻底抽走了。

这些指印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越来越深,越来越黑。它们不痛,也不痒,但它们在变化,像是有自己的生命。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会看到那些指印的形状比前一天又扭曲了一些,手指的位置又偏移了一些,像是在缓慢地、坚持不懈地、一寸一寸地爬向我的脖子。

我翻遍了所有的抽屉和柜子,找出了那些被我的大脑有意埋藏起来的东西。一个文件袋,旧的,边角已经磨损发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我的名字和日期。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个袋子塞在抽屉最底层,也不记得里面装了什么,但我知道这东西很重要,重要到我的潜意识花了很大力气把它藏起来,又花了同等力气逼我去找到它。

打开袋子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几张照片,一份旧报纸的剪报,几张医院的病历单。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年轻漂亮,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一棵花开满枝的槐树下笑得灿烂。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裹着白色带蓝边的襁褓。婴儿的脸太小了,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到它在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和她一模一样。

报纸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十月。头条新闻的标题字体加粗,占了半个版面——城东妇幼保健院发生离奇医疗事故,产妇与新生儿双双死亡。配图是医院的外景照片,黑白的,看起来很旧。文章的内容我逐字逐句地读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我的心脏。

产妇名叫沈晚亭,二十五岁,孕三十九周,因胎位不正入院,预定进行剖腹产手术。手术过程中,麻醉环节出现异常,产妇心搏骤停,抢救无效死亡。新生儿在产妇死亡后两分钟娩出,严重窒息,转至新生儿科抢救,于当日深夜不治。事故调查组认定麻醉药物剂量计算有误,且术前评估存在重大疏漏,相关人员被追究责任。报道末尾列出了被追责人员的姓名。第一个名字,是当台手术的巡回护士。

我的名字。

我坐在一地散落的纸张中间,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那些缺失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回来,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残忍,残忍得像是有人把一把钝刀塞进我的心脏里慢慢地拧。

那天手术台上的一切我都记得。我记起了产妇被推进手术室时脸上那种混合着期待和紧张的表情,记起了她对我说“医生,我有点害怕”时声音里微微的颤抖,记起了我握住她的手安慰她说“没事的,很快就结束了”时她手心的温度。我记得麻醉师和我核对药物剂量时我说了一句“没问题”,我记得我把那个数字从记录单上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不记得那个数字是多少,但我记得那个数字是错的。我记得胎心监护仪上那条线忽然变平的时候我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我记得他们切开子宫取出那个婴儿的时候手术室里没有哭声,安静得像是太平间。我记得那个婴儿被抱进新生儿科之后我一个人躲在厕所里吐了很久,吐到胃里什么都不剩,还在继续干呕。

处分决定下来的时候我没有上诉。我没脸上诉。医院给了我一笔遣散费,条件是签一份保密协议,不对任何人提起事故的细节。我签了。我把一切和那场事故有关的东西塞进了一个文件袋,塞进了抽屉最底层,然后把自己的记忆也一并塞了进去。我换了城市,换了名字,换了一切可以换的东西,假装过去的那个我不存在。

但有些东西不会因为你假装不存在就真的不存在。沈晚亭不会。她的孩子不会。那声婴儿笑更不会。它们一直都在,在我看不见的角落里,在我关上的门后面,在我合上眼睛之后的黑暗里,等着,等着,等着。等着我把一切都记起来,亲耳听到那句迟到了三年的、毫无用处的、对不起。

那天晚上,我等来了一个访客。

凌晨两点十七分,和那个最初的夜晚一模一样的时间点。我的公寓门锁咔嗒一声开了,门板缓缓向内移动,露出一片浓稠的黑暗。然后是一盏灯,在黑暗中亮起,不是日光灯的白光,是烛火的暖黄。一个女人捧着那盏灯走了进来,白色连衣裙,黑色长发,赤脚。她的脸上不再有腐烂和扭曲,那张脸是完整的、年轻的、美丽的,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和我在楼梯间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的眼睛是睁开的,不是两个黑色的空洞,而是两汪清澈的、带着浅浅褐色的、和生前一样的眼睛。

她在我床前停下来,低头看着我。烛火在她的瞳孔里跳动,像是两颗小星星在她眼睛里跳舞。她的嘴唇动了动,但这次没有说话。她笑了,一个真正的、温暖的、让我几乎要忘记恐惧的笑。

她怀里有一个襁褓。白色带蓝边的襁褓。襁褓里有一个婴儿,不是那个半透明的畸形的怪物,是一个真正的、普通的、可爱的婴儿。圆嘟嘟的脸蛋,粉扑扑的皮肤,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她把襁褓递向我。我没有动。她又朝我伸了伸手,幅度很小,但足够让我明白她的意思。她在问我,要不要抱抱他。我的眼泪从看到她的那一刻就一直在流,无声无息地流过脸颊,浸湿了枕头。我慢慢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襁褓。很轻,轻得像一团云,又很像那样重,重得像一个被压了太久的秘密终于从胸口卸下。

婴儿在我怀里动了动,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然后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又圆又亮,像是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他看着我的脸,小嘴咧开了,露出了一个没有牙齿的笑容。

他没有笑出声。他只是看着我笑,安安静静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我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像一个三年前就该哭但一直没有哭出来的、被愧疚和恐惧堵住了泪腺的废物。那个女人站在烛火后面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变成了一种更平静的、更复杂的表情。不是原谅,不是宽恕,更像是某种理解了之后的通透,像是穿过了一条漫长的隧道,终于站在了出口的光里。

烛火灭了。灯亮了。房间恢复了正常。

床单是干的,枕头上没有泪痕,手腕上的指印消失了,连皮肤上最后一丝凉意都散了。我躺在床上,双臂环抱着,怀里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他来过了。那股若有若无的花香还萦绕在空气中,不是腐熟的甜腻,而是新鲜的、干净的、春雨洗过的槐花的味道。

我从那天晚上起睡了一个好觉。一个整整八个小时、没有梦也没有中断的、沉得像溺水的觉。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我躺在床上看那条线很久很久,久到阳光从地板爬上了床单,爬上了我的脸颊,暖烘烘的,像一只手轻轻地抚摸。

我搬回了原来的城市。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像是终于停下了那些无谓的逃跑,转过身来面对自己留下的一切。我去了公墓。沈晚亭和她的孩子合葬在一块墓碑下,墓碑不大,灰白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两个人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母亲的名字在上面,孩子的名字在话要说,想了很多道歉的词,很多忏悔的话,很多我排练了无数遍的句子。但站在墓碑前的时候,我一个词都说不出来。

我把一束白色的槐花放在墓碑前。花是新鲜的,上面还带着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钻一样的光。我知道三月的槐花不该开得这么好,这束花来得不合时宜,不合常理,但我就想送它。

我在墓前站了很久,久到夕阳把整个墓园染成了橘红色。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一阵风吹了过来,很轻很柔,像是一个人的叹息。风把那束槐花的花瓣吹起来几片,在空中打了一个旋,落在了墓碑上刻着的那行字上面。

“沈晚亭与爱子沈念之墓。”

花瓣正好盖在那个“念”字上面。

我蹲下来,把那几片花瓣轻轻拿开。墓碑上的字完好无损,但那个“念”字的最后一笔,在我指腹触到它的瞬间,微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热了一下。

我笑了一下,把花瓣放在了一边,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出墓园大门的时候,我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夕阳已经快要沉到地平线以下了,墓园里所有的墓碑都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像是大地上生长的沉默的森林。在那些剪影中间,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白色的,纤细的,像是在对我挥手,又像只是风吹过时树枝的摇晃。远处隐约传来什么声音,很轻,很远,像是风穿过空房间的回响,又像是——一声婴儿的笑。

但这一次,我没有害怕。因为那笑声里没有了怨恨,没有了执念,只有一种清澈见底的、干净到让人心碎的、仿佛在说再见的温柔。

那笑声在晚风里飘了最后一下,然后散了,干干净净地,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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