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婴儿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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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声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起初很轻,像风吹过铃铛,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缓慢地爬行。我停下脚步,攥紧了手里的病历夹。凌晨两点十七分,妇产科的走廊空无一人,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把整条走廊照得惨白。
“咯咯……咯咯咯……”
我确定自己没有听错。那是一个婴儿的笑声,清澈、透亮,带着某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欢愉。可问题是,这个点了,妇产科的所有婴儿都应该在睡觉。我在这层楼当护士三年了,从没见过哪个婴儿会在凌晨两点笑得这么开心。
“小陈?”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弹了几下,又折返回来。没有回应。走廊两侧的病房门都关着,门上的玻璃观察窗透出昏黄的夜灯光芒。我缓缓朝走廊尽头走去,脚步声被地毯吸收了大半,只剩下橡胶鞋底和地面轻微的摩擦声。
笑声越来越清晰了。它从护士站的方向传来,那个L形的拐角后面,是我的办公室。我加班整理档案,同事们早就下班了,整层楼就剩我一个。本来这是常事,我单身,租的房子又小又吵,还不如在医院待着清净。可今晚不一样。今晚那笑声让我从脊椎骨开始发凉,一直凉到后脑勺。
我拐过弯,护士站空荡荡的。桌子上的电脑还亮着屏,屏保是医院的宣传标语——呵护生命,关爱母婴。旁边的水杯里还有半杯水,是我傍晚泡的茉莉花茶,现在已经凉透了。笑声停了。我站在原地等了几秒,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然后我注意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门开着一条缝,有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消毒水的味道,不是药物的味道,更像是某种腐朽的花香,甜腻得让人发晕。
我走过去准备关门,却在门缝里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天晚上,我本该加完班就走的。我本该在听到第一声笑的时候就掉头跑掉。我本该做很多事,但都没有。因为我看到了那个人影——一个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楼梯间往下的转角平台上,背对着我。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像墨汁浇筑的瀑布,垂到腰际,在楼梯间昏黄的声控灯光下泛着不真实的光泽。她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一个襁褓,白色带蓝边的襁褓。
声控灯灭了,楼梯间陷入黑暗。我屏住呼吸,不敢动,也不敢出声。过了几秒,灯又亮了,那个女人还站在那里,姿势没有任何变化。我的理智告诉我应该转身走开,应该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下班,把这当成一个加班到深夜产生的幻觉。但我的身体没有听理智的话。我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来。
我用全部的职业素养保证,接下来我看到的东西不在任何一种医学教科书的记载范围内。那张脸是苍白的,不是贫血的那种白,不是受惊吓的那种白,而是一种已经失去所有生命迹象的白。嘴唇是青紫色,眼睛闭着,睫毛又长又翘,像洋娃娃一样。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倒像是一幅工笔画。她怀里的襁褓动了动,发出了一声轻轻的、满足的叹息。
“你好?”我的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没有回答。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就那么一点,刚好构成一个笑容。一个让室温柔降了两度的笑容。声控灯又灭了。这一次过了很久都没有再亮起来。黑暗中,我听到了脚步声,轻轻的、赤脚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一步一步朝上走来。我没有跑,不是我胆子大,而是我的腿完全动不了了。那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近到那股腐朽花香的甜腻气息几乎让我窒息。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婴儿的笑声。这一次,它就在我耳边。很近,近得不像是从襁褓里传出来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趴在我肩膀上,对着我的耳朵在笑。
灯亮了。走廊里空无一人,楼梯间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我从那家医院辞职,是在七天之后。
不是因为我胆子小。我在妇产科干了三年,见过顺产时撕心裂肺的叫喊,见过剖腹产手术台上的血,见过新生儿窒息时的抢救,见过产妇大出血时地上一滩一滩的红色。我自认为自己的神经足够粗壮,足以应付这份工作带来的一切冲击。但那晚之后,我再也无法直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了。每次路过,我都会闻到那股甜腻的腐朽花香,都会听到若有若无的笑声,像是有人在门后面窃窃私语,等着我再次推开门。
同事们注意到了我的异常。护士长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没事,就是最近失眠。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个眼神不是担心,是犹豫。她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一些事情,关于这层楼,关于那个楼梯间,关于那些我本该在入职第一天就知道的传说。
新来的实习护士小周比我勇敢。至少她表现得很勇敢。那天中午在食堂,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端着盘子跟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筷子都没拆就开始说话:“林姐,我听说你昨晚一个人加班到很晚啊?”
“嗯,月末要交的报表多。”
“那……你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兴奋。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指什么?”
“就那种事啊。”她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妇幼保健院的传说,我实习之前就听说了。专门接收高危产妇的公立医院,每年接生那么多孩子,总会有那么几个……不太平的吧?”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听谁说的?”
“我们学校上一届的学姐,她在这家医院实习过一年。她说这栋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地基以前是个乱葬岗,后来平了盖了医院,但有些东西平不掉。”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人,才继续说,“学姐说她亲眼见过,凌晨的走廊上,有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抱着孩子在走,走得特别慢,像飘一样。她说那女人走路的姿势有问题,正常人走路是脚跟先着地,那女人是脚尖,像是芭蕾舞演员踮着脚走,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不是因为她说的内容有多吓人,而是因为她说的是“穿白裙子的女人”。我看到的那个女人,穿的就是白裙子。
“小周,”我说,“你学姐有没有说过,那个白裙子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她说只要不跟那女人对视就没关系。那女人会一直走,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走到楼梯间就消失了。但如果有人看到她的脸……唔,学姐说她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因为从来没有人看到过她的脸。她觉得那应该是好事,不然看到的人一定会说的吧?”
我没说话。我想到了那张苍白的脸、紧闭的双眼和微微上扬的嘴角。我看到了。我不仅看到了她的脸,还看到了她的笑容。她已经在这七天里什么都没有发生。我这样安慰自己。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没有婴儿在凌晨两点大笑,没有穿白裙的女人出现在走廊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以为我看到她的脸,这件事就算完了。我以为那些传说中的规矩——不能对视,不能靠近,不能说话——我都犯了,但我还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我以为我已经安全了。但就像所有恐怖故事里的笨蛋一样,我忘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你一旦看到了,它就也看到你了。
第七天的晚上,我下班回到出租屋。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在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年,房东迟迟不修,我习惯了摸黑爬楼。那天晚上我爬得很慢,因为白天站了太久,小腿酸胀得厉害。到了六楼,我掏出钥匙开门,钥匙刚插进锁孔,我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笑声。婴儿的笑声。
我的后背瞬间贴上了防盗门。走廊里漆黑一片,我什么都看不到,但那个声音就在我身后,不远不近,像是从五楼半的转角处传来的。“咯咯咯”的笑声在狭窄的楼道里来回弹跳,忽左忽右,忽远忽近,让人完全无法判断它的确切位置。我的手在抖,钥匙在锁孔里左右乱捅,好不容易拧开了门,我闪身进去,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上了两道锁。
笑声停了。
我靠在门上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客厅没有开灯,窗帘也没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方格光影。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我今天早上出门时摆好的样子。冰箱嗡嗡地响着,空调外机在窗外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我慢慢从门上滑坐到地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告诉自己那只是楼下哪户人家的小孩在哭。不对,不是哭,是笑。但那又如何?这栋楼住了那么多户人家,有小孩很正常。婴儿半夜醒来笑两声也很正常。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我没必要自己吓自己。
就在这时,我闻到了那股气味。甜腻的,腐熟的,像是盛夏里被太阳暴晒了一整天的花朵散发出的味道。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房间里传来的。是从我的卧室里传来的。
我应该跑的。我应该夺门而出,冲到楼下,跑到大街上,找一个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地方待到天亮。但我没有。我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鬼使神差地朝卧室走去,一步一步,像是在梦游。卧室的门半开着,我伸手推开它,门板无声地向内移动,露出里面昏暗的空间。床铺整齐,被子叠好了放在床尾,枕头上有我昨晚睡觉留下的轻微凹陷。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路灯光把街对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枝叶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一个巨大的人在缓缓挥手。
什么都没有。我几乎要笑出来了。真的是自己吓自己。那股气味也散了,也许只是窗外的槐花开了,被风吹进来的味道。
然后我听到了洗手间的水声。
很小,像是有水滴从高处落入水面,发出清脆的回响。我的公寓的洗手间,在卧室的右手边,门没关严,有一道大约两厘米的缝隙,透出里面微弱的白光。是抽水马桶的水箱在回水吗?不,那个声音不是回水,回水是有节奏的,滴答,滴答,滴答。我听到的不是这种声音。是无序的,一下轻,一下重,像是有人用手舀起水来,又让水从指缝间流回水面。
我走近那扇门。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双脚沉重得不像自己的。门缝里的白光忽明忽暗,像是什么东西在那盏日光灯前面来回经过,遮挡了一部分光线。我伸出手,指腹触到了门板冰凉的表面。轻轻一推,门开了。
洗手间的灯亮了。洗手池的水龙头没关,流出来的不是水,是黑色的、黏稠的、像是机油一样的东西。它不断地从水龙头里涌出来,溢满了洗手池,顺着台面往下淌,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滩,慢慢朝我的脚边蔓延。但那不是油。我闻到了那股腐熟的花香,浓烈到几乎让人呕吐的程度,和着另一种味道——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洗手池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然后我看到了。洗手池的水面上,在那层黑色黏稠液体的拳头那么大。它在液体里缓慢地翻转,像是一个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又像是一个尚未成形的、蜷缩着的生命。然后这个形状展开了。它伸出了一只手,五根手指细得像蜘蛛腿,在黑色的液体里划动,抓住了洗手池的边缘。
它抬起头来。
那不是一个婴儿。不完全是。它的身体小得不成比例,但头却大得畸形,皮肤是半透明的,巨大的凹陷,没有眼球,只有深不见底的黑色空洞。它用它没有眼珠的眼睛看着我,嘴巴慢慢地、慢慢地咧开,露出没有牙齿、没有舌头的口腔,那个黑洞一样的口腔里发出了一声笑。
“咯咯咯。”
我尖叫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门框上。那个东西从洗手池里爬了出来,动作慢得诡异,像是一个被按了0.5倍速播放的视频。它用细得惊人的四肢支撑起那个不成比例的大头,一步一步朝我爬过来,每爬一步,身体就会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一下,像是一具被随意拼接的骨架外面包了层皮。它的嘴巴始终咧着,笑声持续不断地从那个没有舌头的喉咙里涌出来,咯咯咯咯咯,像一个坏掉的音乐盒。
我转身就跑。我跑出卧室,跑过客厅,冲向大门。我手忙脚乱地打开一道道锁,拉开门的瞬间,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不是楼道里那种坏了大半年的声控灯,而是这栋楼每层走廊都有的那种方形吸顶灯。它亮了,把整条走廊照得雪亮。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白裙子,长头发,赤着脚。她低着头,脸被垂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下巴。她的手里没有襁褓。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灯光的照射范围刚好到她面前一步的距离,像有一条无形的线画在那里,她跨不过去,也不想跨过来。
我身后的卧室里,婴儿的笑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刺耳。走廊尽头的女人慢慢抬起了头。她的脸从头发后面露了出来。和七天前一样苍白,一样精致,一样不真实。但有一个重要的区别,非常非常显着的区别——她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没有眼白,没有瞳孔,整个眼眶里是纯粹的、彻底的黑色,像是两个被挖空了又被某种液体重新填满的深洞。她的嘴巴也张开了,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咀嚼什么。
我站在门口,前面是那个女人,后面是那个东西。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灭了又亮,在她身上投下闪烁不定的光。她的嘴唇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不合常理,快到像是一个加速播放的视频。然后我终于看清了她在说什么。她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同一个短短的词组。
她说的是——“还给我”。
第二天早上,我被邻居的敲门声惊醒。我躺在大门口的地板上,浑身冰凉,防盗门大敞着,走廊里晨光熹微。邻居大妈一脸关切地看着我,问我是不是忘了关门,说看到我躺在门口吓了一大跳。我坐起来,脑子像被人用搅拌机搅过一遍,每一个脑细胞都在尖叫着抗议。卧室里一切正常。洗手间一切正常。没有黑水,没有那东西,没有花香。我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把房间里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什么都没有。
也许真的只是一个梦。一个过于真实、过于逼真的噩梦。我这样告诉自己,在那几天里反复地这样告诉自己,说到最后连自己都快要信了。但我最终还是没能在那个出租屋里再住下去。我搬了家,换到了城北一个朋友合租的公寓里。我把公寓里的东西打包带走的时候,在衣柜最里面的角落里,发现了那个白色带蓝边的襁褓。
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到那里去的。我从来没有买过婴儿用品。我没有结婚,没有男朋友,甚至连宠物都没养过。但那个襁褓确确实实就在我的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化学洗涤剂的香味,是那种我说的腐熟的花香。
我把它扔了。扔进了楼下的大垃圾桶里,还特意在上面压了几袋垃圾。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经过那个垃圾桶,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襁褓不见了。
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我真的以为。我换了工作,换了城市,从北到南,跨越了一千多公里。我删掉了所有和前同事的联系方式,注销了原来的社交账号,甚至换了一个手机号。我以为只要跑得够远,就能把那些东西甩在后面。我以为那些东西只能待在原地,待在医院的那个楼梯间里,待在我出租屋的那个洗手池里。我以为它们是死人,而我是活人,活人只要不停脚地往前走,死人终究会被远远抛在身后。
我错了。
两个月后,我在新城市新医院新科室的办公室里整理病历。我换了一家综合医院的急诊科,不再做妇产科护士了。我以为换个科室就能切断所有的联系,就能假装那两个月前的三个星期只是一段可以抹去的记忆。那天晚上我独自值夜班,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嘈杂得像个菜市场。醉酒打架的、吃坏肚子的、发高烧的,一个接一个地被推进推出,忙得我脚不沾地。等到凌晨一点多,病人终于少了,我坐在护士站里,把双脚从挤脚的护士鞋里解放出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急诊大厅的灯是白色的日光灯。走廊里则是淡黄色的暖光,据说是为了营造一种相对温馨的氛围,减轻病人的紧张感。两种颜色在护士站这里交汇,形成一道清晰的分界线。我坐在这边,暖光那边。
有人在走廊那头按了呼叫铃。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急诊科的走廊不像普通病房那样长,它是一条大约三十米的直道,两侧是留观室和清创室。走廊尽头的墙上嵌着一盏壁灯,灯光昏暗,照不出什么东西来。我看了一眼走廊,没有人。呼叫铃又响了一下,这次声音更大了些,像是在催我。
我站起来,穿上鞋,拿起手电筒——我不知道为什么拿手电筒,急诊科的走廊灯光明亮,根本不需要手电筒。但我就是拿了,像是身体比大脑更早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我沿着走廊朝里走,鞋底擦过地板砖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侧的留观室门都关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病床上熟睡的病人。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有点过分了。急诊科再安静也不该安静成这样——听不到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听不到空调外机的嗡嗡声,连走廊尽头的壁灯都安静得像一幅画。
走廊不应该这么长。三十米的走廊,按照正常步速,半分钟就能走到头。但我走了快一分钟,感觉还没有走完一半。走廊在变长。它在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拉伸自己,像是一条正在被拉长的橡皮筋。两侧的门也在变多,从原本的四扇变成了六扇,八扇,十扇,每一扇都长得一模一样,白色的门板,长方形的玻璃窗,窗后是昏黄的灯光和看不清面容的病人。
我停下脚步。走廊还在继续变长。
壁灯那里亮了一点。不是因为它的功率变大了,而是因为它变近了。它不是在向我的方向移动,我确定,是我在向它的方向移动,尽管我已经站定不动。就像这条走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传送带,正在把我往某个方向输送,而我还以为自己是站在原地。
壁灯隔了大概三十米。但那个数字在缩小,二十五米,二十米,十五米,每一次我眨眼的工夫,距离就会拉近一些。十米。我看到了白色连衣裙的下摆。五米。我看到了垂到腰际的黑色长发。三米。我看到了那张苍白的面孔。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谢天谢地,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她站在壁灯正下方,白色连衣裙的下摆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样不自然。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掌朝外,十根手指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向后弯折,指尖几乎要碰到手腕。她没有抱着襁褓。她什么都没有抱,但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把她连衣裙的布料撑出了一个圆润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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