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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山间异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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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上了车。老太太也上了车,抱着她的鸡,坐在我前面。

车上还有三四个人,都像是本地人,穿着朴素,皮肤晒得黑黑的。没人说话,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偶尔的鸡叫。

车子开动了,沿着公路往下走。窗外的风景从房屋变成田地,从田地变成山林。我看着窗外,那些树,那些山,和我在山里看到的没什么两样。

但我确实离开了。公路是下坡,一直在下坡。越往下,天空越开阔,云层越高。两个小时后,我们会到县城,然后转车,然后回家。

我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臂内侧那个数字硌得慌。我睁开眼睛,把袖子撸起来,又看了看。

307。

三个数字,蓝色的,笔迹歪歪扭扭,像是有人用圆珠笔在我皮肤上写的。我试着用手搓了搓,搓不掉。那颜色像是长在皮肤底下了。

那个司机脖子上的是408。408是什么意思?307又是什么意思?

编号?房间号?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起精神病院那个女人说的话: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废话,我当然活着。我能吃能喝能走能想,有记忆有名字有身份证,怎么可能不是活的?那种阴间客栈的说法根本就是迷信,世界上哪有那种东西。

但我手臂上的数字是怎么来的?

我盯着窗外,脑子里乱成一团。

车子在一个弯道减速,我看到路边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病号服。

我猛地坐直,回头看。那女人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路边的树林里。

是她。精神病院那个女人。

我趴在车窗上往后看,但车子已经拐过弯,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怎么会在这儿?她不是在山上那个废弃的精神病院里吗?她是怎么下来的?

还是说,那根本就不是她?

我坐回座位上,心跳得很快。

冷静,冷静。可能是我看错了,可能只是一个穿白衣服的村民,或者是我太紧张产生了幻觉。对,幻觉。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事。

但那个画面一直在我脑子里转:那个女人站在路边,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辆车经过。

车子继续往下开。一个小时后,到了县城。

县城比镇上热闹多了,有红绿灯,有商场,有肯德基。我在车站买了去市里的票,发车时间是四点半,还有一个多小时。我在车站对面的面馆吃了碗面,然后在旁边的手机店买了个充电宝,给手机充上电。

手机开机了,信号满格。一堆消息跳出来,工作群的消息,广告短信,还有两条我妈发的微信,问我过年什么时候回去。

我回她说在路上,明天到家。

她秒回:注意安全,到了打电话。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酸。

四点半,大巴准时发车。这次是大巴,有空调,座位很舒服。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县城慢慢后退。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商店的招牌也亮起来。有人在路边等车,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有人拎着菜从菜市场出来。

正常的夜晚,正常的人间。

三个小时后,到了市里。我下车,打车去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的票,九点四十七分发车,两个半小时到家。

候车室里人很多,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背着大包的。我找了个空位坐下,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车次信息。旁边坐着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在看剧,不时笑两声。

我把手机掏出来,想刷一会儿,但什么都看不进去。

手臂上的数字还在。

我又试着搓了搓,还是搓不掉。那蓝色就像我自己的皮肤颜色一样,完全融为一体了。

检票了,我站起来,排队,上车。

高铁比大巴快多了,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快到什么都看不清。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村子,站在村口那棵大树丫伸向天空。

有人站在我旁边。

我转头看,是那个精神病院的女人。她穿着病号服,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表情。

“你回来了。”她说。

“我没有回来。”我说,“我在做梦。”

她笑了:“你怎么知道是梦?”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你看到数字了。”她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那个307在黑暗里发着微微的光,蓝色的,像萤火虫。

“那是你的编号。”她说,“他们给你编的号。”

“谁?”

“平安旅馆的人。”

“我没有——”

“你有。”她打断我,“你看看那个。”

她伸手指向那棵树。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数字:

307

我愣住了。

“你是他们的。”她说,“你从来都是他们的。”

我想跑,但腿动不了。我想喊,但喊不出声。她就站在我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然后我醒了。

车厢里的灯亮着,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问有没有人要喝水。旁边的人在看手机,前面的人在小声聊天。

正常的高铁车厢。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深吸一口气。梦而已,只是梦。

火车到站了,我下车,出站,打车回家。

到了小区门口,我付了钱,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家走。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便利店,熟悉的大门。我按了电梯,上楼,开门,开灯。

一切和我走之前一样。沙发,电视,茶几,阳台上的绿萝。我把背包扔在沙发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和眼睛

洗个澡,睡觉,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我脱掉衣服,打开淋浴。热水冲在身上,舒服得我差点叫出来。洗发水,沐浴露,冲干净。擦干,穿上睡衣,走出卫生间。

我站在卧室门口,忽然停住了。

床头的闹钟,是停的。

我走的时候它明明是好的,还设了闹铃。但现在,指针停在三点整。

我走过去,拿起闹钟看了看。没电了?我摇了摇,秒针动了动,又停了。

电池没电了,正常的。

我把闹钟放下,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个梦还在脑子里转。那棵树,那个木牌,307。

我是他们的。你从来都是他们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醒来,已经快中午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很亮。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到家了,安全了。

我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昨晚那个噩梦已经淡了,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影子。我起床,刷牙,洗脸,给自己做了个三明治。

手机响了,是我妈。问我到了没有,几点回家,想吃啥。我说下午回去,随便做点就行。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时间,一点半。

还有时间。

我吃完三明治,把背包里的东西倒出来,准备收拾一下。充电宝,笔记本,笔,身份证,钱包——都还在。然后我看到了那张纸。

那张塞进门缝的纸条。快跑,这里是活人加工厂。

我把纸展开,看着那行潦草的字。这个是谁写的?是谁在帮我?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还有那些人——那些和我一起进旅馆的人,他们都在那个房间里,穿着白大褂,在切肉。他们是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的?是睡一觉醒来就变了,还是他们本来就是那样?

我打了个寒战,把纸叠好,放回包里。

然后我看到了包里的另一样东西。

一个钥匙。

黄铜色的,拴着一个圆牌,刻着203。

平安旅馆的钥匙。

我明明记得我把它放在那个房间的书桌上了——我走的时候特意放下的,没有带走。怎么会在我的包里?

我拿着那把钥匙,站在那儿,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算了,也许是我恍惚中装进去的。那时候太紧张了,做什么都不记得。

我把钥匙也扔进包里,拉上拉链。

下午三点,我出门,坐地铁,去我妈家。

我妈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气喘吁吁,敲门,她开门,笑着接过我手里的东西。

“瘦了,”她说,“在外面没吃好吧?”

“还行。”我换鞋进屋。

我爸在客厅看新闻,看到我进来,点了点头。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一切都和以前一样,熟悉到让人安心。

晚饭我妈做了好几个菜,都是我喜欢的。我吃得很饱,帮她收拾碗筷的时候,她问我这次出去玩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

“怎么瘦了?”

“减肥。”

她白我一眼:“减什么肥,你这样正好。”

我没说话,继续洗碗。

晚上我睡在以前住的房间,床单被套都换过,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慢慢睡着了。

没有做梦。

第二天醒来,阳光很好。我妈已经去上班了,我爸在客厅看报纸。我吃了早饭,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回家了。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想查一查关于那个村子的信息。输入“平安旅馆”“青山市”“深山村子”之类的关键词,出来的都是些不相关的结果。我翻了十几页,什么都没找到。

我又试着搜“青山市第三精神病院”。这次有结果了,但不多。几条新闻,都是很多年前的。

新闻说,那个精神病院在二十年前关闭了,因为医疗事故。具体的没说,只说是“管理不善导致多名患者死亡”。之后就一直废弃着,没人管。

我盯着那条新闻看了一会儿,关掉。

下午,我去超市买东西。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拿了些牛奶、鸡蛋、蔬菜。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笑着问我有没有会员卡。我说有,报了手机号。她扫了码,说一共一百二十三块六。我刷卡,走人。

回家的路上,我下意识地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个数字还在。

307。

我用另一只手搓了搓,还是搓不掉。像是纹身,但又不是纹身。颜色很浅,但就是洗不掉。

我放下袖子,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理发店的时候,我透过玻璃看到自己的影子。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人,头发扎起来,穿着羽绒服,拎着购物袋。

很正常。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是什么不对。

我的影子,和我的动作,差了一点点。

我抬起右手,影子也抬起右手。但影子的右手抬得比我慢,慢那么零点几秒,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盯着那个影子,心跳加速。

我又抬了抬左手,影子也抬左手,还是慢半拍。

我往前走一步,影子往前走一步,也慢半拍。

这不可能。

我眨了眨眼,再看。这次正常了,影子和我的动作完全同步,没有任何延迟。

刚才一定是眼花了,太累了。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家走。

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收到一条微信。

是一个陌生好友申请。头像是空白的,昵称是一串乱码。验证信息只有三个字:

快跑。

我的心猛地收紧。

我点了通过,打字问: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你为什么让我跑?

还是没回复。

我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对方一直没回复。我盯着那个空白的头像,心里发毛。

最后我删掉了那个好友,把手机关机,塞到枕头底下。

那一夜,我开着灯睡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

没有新消息。那个好友已经没有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但那条验证信息我记得很清楚:快跑。

快跑,快跑,又是快跑。

谁在让我跑?跑什么?往哪跑?

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想了很久。

然后我决定了。

我要回去。

四、回头路

决定回去的那一刻,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个地方,那个村子,那个旅馆——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好不容易回到正常世界,为什么要回去?

但我必须搞清楚。

那个签名,那个数字,那个影子,那些消息——这些东西像刺一样扎在我脑子里,不拔出来,我永远不得安宁。还有那个精神病院的女人,她是谁?她为什么知道那么多?她说她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很久以前——她逃出来之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会出现在废弃的精神病院里?

这些问题,只有回去才能找到答案。

我订了第二天最早的高铁票,还是去那个市,再从市里坐大巴去那个县城,然后——

然后怎么上山?我不知道。上次是车子抛锚,误打误撞走进去的。这次我要主动进去,得找到那条路。

我打开地图软件,放大那个区域。山很大,公路只有一条,盘山而上,然后就没有了。再往深处,是空白,连地名都没有。

那个村子,那个旅馆,在地图上是找不到的。

但我记得那条路。从公路下车,沿着一条土路往前走,走大概二十分钟,就能看到那棵大树,然后就是村子。

我能找到的。

第二天下午,我又站在了那个县城。

这次我提前做了准备,买了强光手电,打火机,压缩饼干,矿泉水,还有一把折叠刀。这些东西塞在一个登山包里,沉甸甸的。

县城里有那种拉客的小面包车,专门跑附近乡镇的。我找了一个司机,问他能不能送我到上次那个镇子,就是那个有加油站有车站的小镇。

他说可以,一百块。

一个小时后,我又站在那个小镇上。

和上次一样,街上人不多,小卖部开着,修车铺有人。我站在加油站旁边,往山上看。那条公路蜿蜒而上,消失在山林里。

天快黑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住一晚,明天一早再上山。晚上进山太危险,而且——那个地方晚上太邪门。

镇上有个小旅馆,很简陋,但干净。我开了间房,把包放下,出来吃了碗面。老板娘问我是不是来旅游的,我说是,明天上山。她说上山的路不好走,让我小心点,早点回来。

我说好。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睡不着。

手机响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一条微信。

还是那个空白的头像,还是那三个字:快跑。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跳加速。

你是谁?我打字问。

这次,对方回了。

别回去。

我愣了一下,又打字:你到底是谁?

对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再回了。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我是你。

我盯着那三个字,后背发凉。

什么意思?

没有回复。我等了很久,再发消息,已经发不出去了。对方把我删了,还是拉黑了,我不知道。

我是你。

什么叫我是你?

我把手机放下,深吸几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可能是有人恶作剧,可能是黑客盗号,可能是任何东西。不可能是真的。

不可能是真的。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天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醒来已经八点多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我起床洗漱,收拾东西,退房,出发。

沿着公路往上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我看到上次那个地方。就是那个地方,我记得很清楚——路边有一块很大的石头,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熊。那天晚上,我就是从这里下车,沿着土路往村子走的。

但那条土路呢?

我站在石头旁边,往树林里看。没有路。全是树,密密麻麻的树,灌木丛生,杂草齐腰。没有路的痕迹。

我往前走了几步,拨开灌木往里看。还是什么都没有。

不对。明明就是这里。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我们下了公路,沿着一条土路往光亮处走。那条路很明显,能走人,怎么会没有了?

我又往前走了一段,脚下忽然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木板,半埋在土里,上面长满了青苔。我把木板翻过来,看到上面隐约有字。字迹模糊,但能认出两个——平安。

平安旅馆的路牌。

就是这里。

我把木板放下,往四周看了看。树林很密,但仔细看的话,能看到一些痕迹——有些灌木的枝条像是被折断过,有些地方的草比别处矮。那是人走过的痕迹,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往里走。

没有路,我就自己开路。用脚踩,用手拨,一步一步往里走。树枝刮在脸上,刺疼。脚下的土很软,有时候会陷进去。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一小时。正当我开始怀疑自己走错了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那棵树。

村口那棵光秃秃的大树,就站在我面前。

和那天晚上一样,树枝伸向天空,像是无数只手。但现在是白天,阳光照下来,我能看清它的样子。那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长满了疙瘩,有些疙瘩像是人脸。

我站在树下,往村里看。

村子还在。那些土坯房,黑瓦,矮墙,都还在。但现在是白天,它们看起来没有那么可怕了,就是普通的破旧房子,有些屋顶已经塌了,有些墙裂了缝。

只有村深处那一栋,还是完好的。

平安旅馆。

我往村里走。脚下是石板路,有些石板已经碎了,长满了青苔。两边是紧闭的木门,门上的对联褪成了白色。有一户人家的门半开着,我从门缝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白天看来,这就是一个废弃的荒村,没有任何人居住的痕迹。

那天晚上,那些灯光,那个老板娘,那些住客——他们都是真的吗?还是我做了个梦?

我继续往里走,一直走到旅馆门口。

白天看来,它更破旧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窗户的玻璃碎了几块,用纸板糊着。门上的招牌更歪了,好像随时会掉下来。

门是关着的。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伸手推门。

门开了。

里面和那天晚上一样,柜台,登记簿,台灯。但落满了灰,到处是蜘蛛网。柜台后面那把椅子空着,那件没织完的毛衣也不见了。地上有几个脚印,是我的——那天晚上留下的。

我走到柜台后面,翻开登记簿。

纸页发黄发脆,一碰就掉渣。我翻到三天前那一页,上面有名字——那些和我一起进来的人,他们的名字都在。但最

那行字是新的,墨水还是黑的,没有褪色。

307。

我的编号。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发颤。然后我翻到后面,一页一页翻。登记簿很厚,有几十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名字。有些名字被划掉了,有些没有。我翻到最后几页,看到了一个名字。

林芳。

后面写着:198。

再翻,又一个名字:王秀英,076。李建国,214。张翠花,089。

全是编号。

我合上登记簿,退后两步,后背撞在柜台上。这些人都是谁?他们都住过这里吗?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从窗户里看到的场景——那些人穿着白大褂,在切肉。那些肉,白花花的,码得整整齐齐——

我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转身就跑。

跑出旅馆,跑过村子,跑到那棵大树棵树。

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数字:

307

和我梦里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个木牌,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真的来过这里。不是三天前,是更早的时候。那个签名是我自己写的,那个编号是我自己的。

但我为什么没有记忆?

我伸手去摸那个木牌,指尖刚碰到木头——

“你又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转身。

那个精神病院的女人就站在我身后,穿着那件病号服,头发披散着。这次她没有站在阴影里,阳光直直地照在她身上,我能看清她的脸。

四十岁左右,皮肤苍白,眼睛很大。脸上有很多细小的皱纹,像是常年待在不见阳光的地方。

“你……”我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儿。”她说,“我从来没离开过。”

“那天在公路边,是你?”

她点头。

“你为什么跟着我?”

“我没有跟着你。”她说,“我在这里等你。”

等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的五官,她的轮廓,有什么地方让我觉得很熟悉。

“你是谁?”我问。

她笑了。那笑容让我心里发毛。

“你还不明白吗?”她说,“我是你。”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那条微信——我是你——是幻觉吗?还是真的?

“不可能。”我说。

她没说话,慢慢抬起右手,把袖子撸上去。

手腕内侧,有一道疤。

小臂上,有一个数字。

307。

和我的位置一模一样,和我的数字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也……”我开口,声音发颤。

“我不是也。”她打断我,“我就是你。”

“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放下袖子,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是悲哀,还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你从那里逃出去几次了?”她问。

“什么?”

“那个旅馆。你逃出去几次了?”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三次。”她说,“你逃出去三次。第一次,你逃到山下,被那个货车司机送走,但到半路你又回来了。第二次,你逃到了县城,坐上了大巴,但在车上睡着了,醒来又回到这里。第三次,你逃到了市里,坐上了高铁,以为自己回家了——但你看看。”

她伸手指向村子深处。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旅馆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我的衣服,背着我的包,正朝这边走来。

那个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你来了四次。”她说,“每次你以为自己逃出去了,其实只是在绕圈。你走不出去的。这里是你的,你是这里的。”

我看着她,又看着那个正在走近的“我”,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那你是谁?”我听见自己问。

“我是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她说,“逃出去,又回来,就一直在这里了。她是第二次的。还有第三次的,在旅馆里。”

她顿了顿,看着我。

“你是第四次的。”

五、四次

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越走越近,最后停在我面前。

她穿着我的衣服——不,是我那天的衣服。那件灰色的卫衣,那条牛仔裤,那双沾了泥的登山鞋。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表情——震惊,恐惧,难以置信。

我们三个人站在那棵大树

“我见过你。”她对那个精神病院女人说。她的声音也和我一模一样。“在那个精神病院里,你让我快跑。”

“对。”精神病院女人说,“每一次你见到我,我都让你快跑。但每一次你都会回来。”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我们会回来?”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因为我们没有选择。”她说,“我们被困在这里,永远循环。你以为你逃出去了,其实只是在绕圈。你以为你回家了,其实那个家是假的。你以为你是真的,其实——”

她忽然停住,转头看向村子深处。

我也看过去。

旅馆门口又出现了几个人影。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她们都穿着病号服,头发披散着,慢慢地朝这边走来。走到近处,我能看清她们的脸。

全是同一个模样。

我的模样。

不同年龄的我。二十岁的,三十岁的,四十岁的,五十岁的。年轻的脸上还没有皱纹,年老的已经头发花白。她们站成一排,静静地看着我。

“这是……”我说不出话来。

“所有的我。”精神病院女人说,“每一次来,都会留下一个。最老的在这里已经五十年了。我是二十年前的。”

“五十年前?”我难以置信,“这个旅馆存在了五十年?”

“更久。”最老的那个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叶。“久到我已经记不清了。”

“你们……你们就一直在这里?”

“不是一直。”她说,“有时候我们会离开,去那个精神病院,或者去山下。但最终都会回来。这里像一个磁场,把我们吸住,走不远。”

“为什么?为什么出不去?”

没有人回答。她们互相看着,最后目光落在最老的那个身上。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因为我们已经不是活人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

“我们死了。”她说,“很久以前就死了。第一次来这个旅馆的那天晚上,我们就死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那个老板娘,那个登记簿,那个敲门声。我明明活着逃出去了,我明明——

“你没有逃出去。”她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你从来没有逃出去过。你以为你走了,其实你只是变成了我们中的一个。留在旅馆里,重复着同样的事,一遍又一遍,直到彻底忘记自己是谁。”

“不对。”我后退一步,“我不信。我有记忆,我有过去,我有家人朋友——我昨天还和我妈一起吃饭——”

“那不是真的。”精神病院女人说,“那是这里制造给你的。你以为的那些记忆,那些经历,那些你爱过的人,都是假的。你从来没有过那些。”

“不可能!”

“你记得自己是怎么来这里的吗?”最老的那个问。

我张了张嘴。怎么来的?我报了团,坐了大巴,车子抛锚——

“那之前呢?”她问,“你从哪里来?做什么工作?为什么一个人出来旅游?”

我想回答,但忽然发现那些记忆变得模糊起来。公司,分手,年假——这些细节都存在,但再往前呢?我的大学,我的童年,我父母年轻时的样子——这些本该清晰的画面,像水里的倒影一样,一晃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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