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破碎的佛像(2/2)
“它说,它要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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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里,我的手开始发抖。
“1963年,正月十五。”
“小满满月。我去千佛崖烧纸,回来的时候,看见小满的床边站着一个人。是它。它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小满,脸上笑眯眯的。我冲过去,它不见了。”
“小满的额头上,多了一个红点。很小,像朱砂点的痣。我用手擦,擦不掉。”
“我知道,它给小满做了记号。”
“我恨我自己。是我把它引来的,是我让它知道小满的。可没办法,没办法。”
“我找老郑帮忙,在屋里屋外都贴上符,在门槛下埋了七枚铜钱,在窗户上挂了一面铜镜。能做的都做了,可我知道,这些东西拦不住它。它只是……还没到时候。”
“1973年,小满十岁。”
“那天晚上,它又来了。我听见小满在哭,跑过去看,它正站在小满的床头,伸手摸小满的脸。我大喊一声,它回头看我,笑了。那个笑,我永远忘不了。”
“它说:‘六十年,太长。我等不及。’”
“我说:‘你答应过的。’”
“它说:‘我答应过不害镇上的人。我没害。可我没答应不碰这个孩子。’”
“我说:‘你碰他,我就死给你看。我死了,封印就彻底破了,你就再也不能在这世上待。’”
“它想了想,说:‘好,我不碰他。可你要记住,你死的那天,就是我来接他的那天。’”
“它走了。我抱着小满,哭了一夜。”
“小满的额头上,那个红点,变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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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小满二十岁。”
“那年他考上了大学,要去城里。我送他到车站,他上车的时候,我看见它站在车站的角落里,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知道,它在等。”
“我在车站坐到天黑,才回家。进门的时候,它坐在堂屋里,等着我。”
“‘六十年,还有十七年。’它说。”
“‘我知道。’我说。”
“‘你老了。’它说。”
“‘我知道。’我说。”
“‘你守不住十七年了。’它说。”
“我没说话。它说的对,我确实老了,越来越老了。我能感觉到,我的力气在一天天消失,我的眼睛在一天天变花,我的耳朵在一天天变聋。我不知道还能守多久。”
“它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可以再等十七年。’它说,‘可十七年后,你要亲自把小满送到我面前。’”
“我抬起头,看着它。”
“它笑了,那个笑,还是那么慈祥,那么悲悯,像一尊真正的佛。”
“‘你答应不答应?’它问。”
“我没说话。”
“它等了一会儿,点点头,消失了。”
“那天晚上,我把小满小时候写的字条翻出来,看了很久。‘不要回头,不要答应,不要进庙,不要关灯,不要相信佛。’那是他七岁那年,半夜突然爬起来写的,写了就睡,醒了什么都不记得。我当时就知道,是它告诉他的。它想让他害怕,让他知道,可又不敢让他知道太多。”
“我把它收好,留着。”
“如果有一天小满回来,这张字条,能救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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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记录越来越潦草,有的只有几个字。
“1998年,小满回来了。他又去了千佛崖。它看见他了。”
“1998年,八月十五。它来了。小满看见了。我用最后的力气把它赶走。可我知道,快了,快了。”
“1999年,小满走了。它没跟去。它还在等,等我死。”
“2000年。老。眼花。耳鸣。手上没力气了。”
“2001年。梦见小满在哭。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哭。”
“2002年。它每天都来。就坐在堂屋里,看着我。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2003年。我快死了。我知道。小满快回来了。它也快来了。”
“2004年。最后一条。小满,如果你看到这些,记住我的话——”
“它不是佛。它是借佛壳子的东西。它没有慈悲,只有贪。它贪人的命,贪人的魂,贪人的一切。它选中了你,因为你是我孙子,因为我守了它六十年,因为你的生辰八字和它当年被封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打碎它,是暂时的。胶水会干,糯米会烂,朱砂会褪。总有一天,它会重新合起来,会动,会走,会来找你。”
“到那时候,你要记住:”
“第一,不要回头。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回头。”
“第二,不要答应。无论它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答应。”
“第三,不要进庙。庙是它的地盘,进去就出不来。”
“第四,不要关灯。它怕光,尤其怕活人的光。”
“第五,不要相信它。它会变成任何人的样子——我,你爸,你自己。无论变成谁,都不要相信。”
“最后一条——如果实在逃不掉,就去千佛崖。废墟道那东西还在不在,也不知道你找不找得到。”
“小满,外婆对不起你。是外婆把你拖进来的。可外婆没办法,没办法。”
“你保重。”
“保重。”
笔记本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合上本子,手还在抖。
郑德明看着我,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他问:“看完了?”
我点点头。
“那你知道,你外婆是怎么死的了?”
我摇摇头:“她说是脑溢血。”
“脑溢血是没错。”郑德明说,“可你知道,她为什么会脑溢血吗?”
我看着他。
“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她跪在院子里,对着月亮磕头。磕完头,她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对着门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守了六十年,够本了。你放了他,我就跟你走。’”
郑德明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门里有人回答。那个人说:‘好。’”
“然后你外婆就倒了。脑溢血。”
“可门里那个人,是谁?”
我知道是谁。
是它。
它骗了她。它答应放了我,可它没放。它只是在等,等她死,等封印彻底破,等我来。
而我现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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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黑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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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郑德明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我没回老房子,直接去了千佛崖。
我不知道那个“了空大师留下的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但我必须去。既然它盯上我了,躲是躲不掉的。
千佛崖离镇子八里地,我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
山脚下,立着一块牌子:“危险区域,禁止进入。”
我绕过去,开始往山上爬。
二十年了,这里一点没变。还是那些荒草,那些断壁颓垣,那些残破的佛像。天已经黑透了,我打开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
爬到半山腰,我停下来。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密密麻麻的全是佛像。大的有一人多高,小的只有拳头大。有的立着,有的倒着,有的歪斜着,有的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头。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那些佛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是活的。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脚下踩着枯叶和碎石,发出沙沙的响声。风从山谷里吹过来,穿过那些残破的佛像,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哭,又像笑。
走了很久,我找到了那片翻开的新土。
就是二十年前外婆带我来过的地方。
可那尊闭眼的石佛不见了。
那里只剩一个坑,坑边的泥土还是湿的,像是刚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不久。
我蹲下来,用手电筒往坑里照。
坑底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我伸手去捞,是一块石头,巴掌大,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莲花图案。
不是普通的莲花。
是倒开的黑莲。
莲瓣向下,莲心向上,每一片莲瓣都扭曲着,像是在痛苦地挣扎。
我翻过来看背面,有字。
很小,密密麻麻的,刻满了整块石头。
我凑近手电筒的光,勉强能辨认出一些——
“余了空,镇血煞于此。煞本无形,借佛显形。六十年一轮回,需以纯阳之血重封。封法:取黑莲石,以血书咒,覆于佛心,念七遍金刚经,煞即伏。若煞破封,则需寻其本——黑莲座下,有真身。毁真身,煞乃灭。”
“民国二十三年,伏牛山大旱。青石镇人于枯莲寺后山涧,掘得黑莲石佛一尊。佛身漆黑,莲座倒开,眼为黑洞,内有蠕动之物。余观之,知为百年前镇于寺下之血煞。不知何人掘出,煞已醒。余集九十九童男童女魂魄,铸白玉佛像,封煞于内。然此法只能镇六十年。六十年后,需重封。余老矣,恐不能待。后有来者,见此石,当知所行。切记:煞能幻形,能惑心。勿听其言,勿观其相,勿信其慈悲。慎之慎之。”
了空大师留下的东西,就是这块石头。
我把石头装进口袋,站起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有动静。
沙沙,沙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
我握紧手电筒,慢慢转身。
光照过去,什么都没有。
可那声音还在继续,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
我低头一看,脚边的草丛里,有东西在蠕动。
是一条条黑色的东西,像蚯蚓,又像蛇,从土里钻出来,往我脚上爬。我跳开,用手电筒照它们。
不是蚯蚓,也不是蛇。
是头发。
一缕缕黑色的头发,湿漉漉的,黏糊糊的,从地底下钻出来,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海草在蠕动。
我转身就跑。
那些头发追着我,从草丛里,从佛像底下,从石头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我跑得越快,它们追得越快,有几缕已经缠上了我的脚踝。
我拼命踢,拼命踩,挣开它们,继续跑。
跑到山脚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山坡都黑了。
那些头发覆盖了每一寸土地,缠绕着每一尊佛像,像一张巨大的网,在月光下缓缓蠕动。
而在那片黑发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矮矮的,胖胖的,笑眯眯的。
是它。
那尊白玉佛像。
它完整了,没有裂痕,没有胶水粘过的痕迹,像新的一样。月光照在它身上,泛着柔和的白光,慈祥,悲悯,像一尊真正的佛。
可我知道它不是。
它是那个杀了九十九个童男童女的血煞,是那个让外婆守了六十年的东西,是那个给我额头上做了记号的它。
它看着我,笑了。
那个笑,和外婆日记里写的一模一样。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钻进耳朵里,钻进脑子里,钻进骨头里——
“小满。”
“小满,我是外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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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捂住耳朵,拼命跑。
跑过田埂,跑过树林,跑过那条坑坑洼洼的柏油路。跑到镇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月光照着来时的路,空荡荡的,没有头发,没有佛像,什么都没有。
我喘着粗气,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直起身,往镇里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还是它。
那尊白玉佛像,笑眯眯地站在巷子中央,看着我。
“小满,”它说,“跑什么?我是外婆啊。”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它还在。
不是幻觉。
“你不是。”我说。
它笑了,那个笑,和外婆日记里的一模一样。
“我是。你不记得了吗?小时候我给你做糖葫芦,给你缝棉袄,给你讲故事。你发烧的时候,我一夜一夜守着你。你考上大学的时候,我送你到车站,哭了整整一天。这些,你都忘了吗?”
我的眼睛湿了。
我没忘。我怎么可能忘?外婆是我最亲的人,是把我拉扯大的人,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爱过的人。
可它不是外婆。
“外婆死了。”我说。
“我没死。”它往前走了一步,“我在这儿,小满,我就在这儿。”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过来。”
它停下来,歪着头看我,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
“你怕我?”
我没说话。
它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声音,和外婆一模一样。
“小满,你外婆守了我六十年。六十年啊,你知道六十年有多长吗?她从一个年轻姑娘,守成一个老太太,头发白了,背驼了,眼睛花了。她为什么守?因为她爱我。我也爱她。我们是……朋友。”
“你骗人。”我说,“你杀了她。”
“我没杀她。”它摇头,“她是自己死的。脑溢血。我只是……在她死的时候,陪在她身边。她跟我说,让我照顾你。我答应了。”
我愣住了。
它继续说:“她让我照顾你。她说,你一个人在城里,没人管,没人疼,可怜。她说,让我替她陪着你。所以我来找你了,小满。我来照顾你。”
它的声音那么温柔,那么慈祥,和外婆一模一样。它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那么慈悲,那么真诚,像一尊真正的佛。
我开始动摇了。
如果它说的是真的呢?如果它真的只是想来照顾我呢?如果外婆真的把它托付给我了呢?
它往前走了一步。
“小满,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那儿什么都有。好吃的,好玩的,好多好多你喜欢的东西。你外婆也在那儿等着你呢。”
“我外婆在那儿?”
“在。她等你呢。她可想你了。”
我的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我的手指碰到了口袋里的那块黑莲石。
冰凉的,硬邦邦的。
我猛然清醒过来。
不对。
外婆的日记里写了——它会骗人,它会变成任何人的样子,会说什么话,会做什么事。它没有慈悲,只有贪。它贪人的命,贪人的魂,贪人的一切。
它不是外婆。
它是杀过九十九个童男童女的血煞。
“我不跟你走。”我说。
它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跟你走。”
它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那张慈祥的脸,开始变,变得陌生,变得奇怪,变得……可怕。
五官往下淌,像蜡一样融化,又重组,变成另一张脸。
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只有两只眼睛,黑洞洞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你外婆守了我六十年,”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外婆的声音,而是另一种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的声音,“六十年,我忍了。她死了,我以为终于可以来找你了。可你呢?你不跟我走?”
“不跟。”
它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六十年。你知道六十年有多长吗?长到我忘了自己是谁,长到我忘了为什么要等,只记得要等一个人,一个叫小满的人。”
它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我选的。从你出生那天起,我就选了你。你外婆知道,所以她守了你六十年。她以为能守住?守不住的。她死了,你来了,这就是命。”
它再往前走一步。
现在离我只有几步远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黑莲石,举在面前。
它停下来,盯着那块石头。
“了空的石头。”它说,“你找到了。”
“对。了空大师留下的。他说,用这个能杀你。”
它笑了。那个笑,不再是慈祥的,不再是悲悯的,而是嘲讽的,冰冷的。
“他说的对。”它说,“这石头能杀我。可你知道怎么用吗?”
我愣住了。
它往前走了一步。
“血。要用你的血。纯阳之血。你知道什么叫纯阳之血吗?就是童男的血。必须是没沾过女人的,没破过身的。你是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它笑了,“你十五岁那年,就破了。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我的心沉了下去。
它又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那块石头,对你没用。”
我握着石头,手在发抖。
不对。
了空大师写的——以血书咒,覆于佛心。
没说必须是童男的血。只说纯阳之血。纯阳……不是童男。
阳气最盛的时候,是正午。纯阳之血,就是在正午取的血。
现在是夜里,可我能等。等到明天中午。
可它不会让我等到明天中午。
它又往前走了一步。
“把石头给我。”
我往后退。
“给我。”
我转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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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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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回老房子,把门闩上,把所有的灯都打开。
堂屋的灯,里屋的灯,厨房的灯,楼上的灯。能开的全开了,整个房子亮得像白天。
然后我坐下来,等着天亮。
窗外,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晃晃的。
我不敢往外看,就那么坐着,盯着门口。
一点,两点,三点。
什么也没发生。
我开始犯困,眼皮越来越重。使劲掐自己大腿,掐得生疼,可还是困。
四点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咯吱,咯吱。
像是什么东西在走路,一步一步,踩在院子里那片枯叶上。
咯吱,咯吱。
越来越近。
我握紧水果刀,盯着门口。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了。
然后,有人敲门。
咚咚咚。
“小满,开门。”
是外婆的声音。
我没动。
咚咚咚。
“小满,开门啊,外面冷。”
我还是没动。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敲门声又响起来,这次不是门,是窗户。
咚咚咚。
我转头看窗户。
月光照在玻璃上,窗外站着一个人。矮矮的,胖胖的,是外婆的身形。
可那脸不对。
月光从后面照过来,脸是黑的,看不清五官。只有两个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我。
“小满,开门。”
我没说话。
它敲了一会儿窗,停了。
然后,我听见另一个声音。
从楼上传来。
脚步声。
咯吱,咯吱,在我头顶上,走来走去。
我抬头看天花板。
楼上明明没人。我回来的时候检查过,楼上空空的,门窗都关着。
咯吱,咯吱。
脚步声从东边走到西边,又从西边走到东边。
然后,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一步一步,往下走。
我盯着楼梯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楼梯口出现了一个人。
是它。
可这次不是外婆的样子,也不是佛的样子,而是另一个样子——是我自己的样子。
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衣服,一模一样的身形。只是脸色白一点,眼睛空一点,笑得不自然一点。
它站在楼梯口,看着我,笑。
“小满,”它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没说话。
它走下来,往我这边走。
“走,跟我走,我们回家。”
我站起来,往后退。
它往前走。
我退到墙角,没路可退了。
它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摸我的脸。
那只手是冰的,冰得不像活人的手,冰得像是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
“别怕,”它说,“我是你。我不会害你的。”
我看着它的眼睛,那双眼睛空空的,空得像两个黑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和梦里那些佛像的眼睛一样。
和二十年前外婆的眼睛一样。
我猛然举起水果刀,朝它刺过去。
刀刺进它的身体,像刺进一块豆腐,没有血,没有肉,什么都没有。它的身体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它低头看看胸口的刀,又抬头看我,笑。
“没用的,”它说,“你杀不了我。”
它伸手握住刀,轻轻一抽,刀就从它身体里出来了。刀上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
它把刀扔在地上,继续往前走。
我贴着墙,无路可退。
它走到我面前,伸手按住我的肩膀。
那只手越来越冰,冰得我半边身子都麻了。
“跟我走。”它说。
我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灯灭了。
所有的灯,同时灭了。
整个房子陷入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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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我听见一声尖叫。
不是人的尖叫,是别的东西的尖叫,尖锐的,刺耳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着了一样。
按住我肩膀的那只手松开了。
我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它的声音,不是外婆的声音,也不是我自己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苍老的,疲惫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满。”
我认得这个声音。
是外婆。
真的外婆。
“外婆?”
“快走,”她说,“天快亮了,它怕天亮。趁现在,快走。”
“外婆你在哪儿?”
“别管我。你拿着那块石头,去千佛崖。天亮之前,把它放在那尊佛坐过的坑里。然后用你的血,滴在石头上。”
“可它说我的血没用——”
“有用。”外婆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它骗你的。纯阳之血,就是正午的血。现在是寅时,快卯时了。再过两个时辰,就是正午。你把它封住,就能撑到正午。”
“封住它?”
“对。那块石头,是了空大师的封印石。你把它放在坑里,滴上血,它就回不去了。只要它回不去,天亮之前就动不了。等正午太阳最烈的时候,你再用血在石头上写咒,它就会彻底被封住。”
“可我不会写咒——”
“金刚经。了空大师写的,七遍金刚经。你会背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小时候外婆教过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背一段。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要背,现在知道了。
“会。”
“好。快去。”
我站起来,摸黑往门口跑。
跑到门口,我忽然想起来,回头问:“外婆,你呢?”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早就死了,小满。这是我在你心里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用完就没了。”
我的眼泪流下来。
“外婆……”
“快走,别回头。记住,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回头。”
我拉开门,冲出去。
身后,外婆的声音越来越弱:“小满,好好活着。替外婆,好好活着。”
我跑出巷子,跑上那条坑坑洼洼的柏油路,跑向千佛崖。
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
21
我拼命跑,跑过田埂,跑过树林,跑上山坡。
跑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它在追我。我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气息,越来越近。
我继续往上爬。
爬到那片开阔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我找到那个坑,还在那里,空空的,周围的泥土还是湿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黑莲石,蹲下来,准备放进坑里。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有声音。
“小满。”
我没回头。
“小满,你外婆在那边等你呢。”
我继续往坑里放石头。
“小满,你看,那是谁?”
我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山坡下,站着一个人。佝偻着背,穿着蓝布褂子,是我外婆。
她冲我招手:“小满,来,来外婆这儿。”
我的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我想起外婆的话——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回头。
我回已经回了,不能再看了。
我转回头,把石头放进坑里。
身后,那个声音变了,不再是外婆的声音,而是那个冰冷的声音——
“你以为这样就能封住我?”
我咬破手指,把血滴在石头上。
血滴下去,石头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像是从里面点了一盏灯。
“六十年,”那个声音说,“六十年后,我还会出来。到时候,你早死了。你的孙子,你的重孙子,你的后代,世世代代,都会被我盯着。你封得住我一时,封得住我一世吗?”
我没说话,开始背金刚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只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背到第三遍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些残破的佛像上。
背到第五遍的时候,坑里的石头开始往下沉,一点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了土里。
背到第七遍的时候,石头完全沉下去了。坑边的泥土自动合拢,把石头盖住,和周围的泥土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痕迹。
我站起来,看着那个地方。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山坡上,那些残破的佛像静静地立着,有的歪斜,有的倒伏,有的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头。风吹过来,穿过它们,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一次,不是哭,是叹息。
22
我在千佛崖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
然后我下山,回镇上,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临走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外婆的坟。
墓碑还是那个墓碑,可背面的字变了。
不再是“它醒了”,而是另一行字——
“谢谢。”
只有两个字。
我蹲下来,摸着那两个字,眼泪又流下来了。
“外婆,”我说,“你放心吧。我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