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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佛头归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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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世代守护着一尊无头佛像,相传佛头藏于某处,一旦归位便会引来灭顶之灾。

考古队的意外发现让佛头重见天日,当晚,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突然自尽,死前只留下一句话:“它回来了,我们都得死。”

诡异的是,老人的尸体不翼而飞,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那脚印的模样,分明是——佛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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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佛头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松树台村这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从早晨开始落,到傍晚时分已经积了半尺厚,把整个村子严严实实地盖在里冒出来,还没升多高就被冻成了稀薄的一缕,晃晃悠悠地散在灰白的天色里。

赵德柱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捏着烟袋锅子,眼睛望着进村那条路。

路上没有车辙,没有人影,只有雪片子密密地往下砸。他老婆在屋里头炕上骂他,说大冷天的蹲外头找死,他装听不见。

他在等人。

三天前,县里来人通知,说省里的考古队要进山,让他们村里给安排个住处。带队的干部姓周,三十出头,说话很客气,但赵德柱从他那双眼睛看得出来,这是个拿定了主意就谁也拦不住的主儿。

村长赵德柱当了二十三年村干部,什么样的没见过?

他怕的不是这个周队长。

他怕的是这些人要找的东西。

烟袋锅子里的火星熄了,赵德柱也没顾上再点,就这么叼着,看着那条雪路发呆。他爹临死前跟他说过的话,这会儿一句一句地往外冒——

“德柱,你记着,咱老赵家守这村子,守的不是地,是那个头。那个头要是回来了,什么都完了。你记着,什么都完了。”

他爹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四十七了。那会儿他爹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攥着他的手,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去。他当时想,老爷子糊涂了,说胡话呢。

可老爷子咽气之前,硬是逼着他发了个誓——不管啥时候,不管啥人来,都不能让那个头露面。

他发了誓。

今年他六十七了。二十年过去,他早就知道老爷子说的不是胡话。

雪地里突然多了几个黑影。

赵德柱眯起眼睛,看见三辆越野车正慢慢地往村里开,车灯在雪雾里晃成两团昏黄的光晕。他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转身冲屋里喊了一声:“来人了,烧水。”

三辆车在他家门口停下。

头一辆车门打开,跳下来个穿羽绒服的年轻人,戴着副眼镜,脸冻得通红。他冲赵德柱笑了笑,伸出只手:“赵村长吧?我是周牧,省考古所的,电话里跟您联系过。”

赵德柱握了握他的手。这年轻人的手挺热乎,看样子身子骨不错。

“进屋说话,”赵德柱侧身让了让,“外头冷。”

周牧摆摆手,回头冲车上喊:“大家伙儿把东西搬下来,先放村长家院子里,别乱放,都归置好了。”

后头两辆车门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穿的都一样,灰扑扑的羽绒服,背着大包小包。他们从车上往下搬箱子,铁箱子木头箱子一大堆,看样子是准备长住的。

赵德柱看着这些箱子,心里头不踏实。

“周队长,”他凑过去问,“你们这趟,是奔哪儿来的?”

周牧正从后备箱往外拽一个长条箱子,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他直起腰,冲赵德柱笑了笑,那笑容很自然:“柏树沟那边有个遗址,以前普查的时候发现的,这次来做详细调查。”

“柏树沟?”

“对,就是山后头那条沟,翻过垭口就到了。”

赵德柱没吭声。

柏树沟他知道。那地方偏僻,没路,得走三个多钟头山路。他小时候去过一次,那会儿沟里还有几间破屋,后来塌了,就再没人往那边去。

可他知道那沟里有什么。

那沟里有个石窟。石窟里头,有一尊无头的佛像。

他爹跟他说过那个石窟。他爷爷也跟他说过。他们老赵家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话里,都有那个石窟。

只是他们从来不说那个石窟的位置。

他以为没人知道。

“周队长,”赵德柱看着周牧的眼睛,“你们怎么知道那地方有遗址?”

周牧愣了一下,脸上的笑还是那么自然:“以前普查发现的,有记录。”

“普查是哪年的事?”

“八几年吧,具体我也说不清。”

赵德柱不再问了。他知道周牧没说实话。八几年的普查他经历过,那些人来村里,他亲自带的路。他们去的是东边的山,不是西边的柏树沟。

周牧没说实话。

可他能怎么办呢?人家是省里来的,有手续,有介绍信,他一个村里的老头,拦得住吗?

晚饭是赵德柱老婆做的,酸菜炖白肉,贴饼子,管够。考古队那些人挤在堂屋里,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吃饭,有人说话有人笑,气氛挺热乎。

周牧坐在赵德柱旁边,一边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问村里多少人,种什么,年景咋样,问得很家常。

赵德柱心里头有事,答得有一句没一句的。

吃到一半,有人敲门。

门开了,进来个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上戴着顶狗皮帽子,帽耳朵耷拉着,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德柱,”那老头开口就嚷,“听说来人了?”

赵德柱站起来:“四爷,您怎么过来了?外头下着雪呢。”

进来的老头姓宋,叫宋满仓,今年八十七了,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他家住村东头,离赵德柱家有二里地,这么大雪天走过来,肯定有事。

宋满仓没理赵德柱,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牧。

周牧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站起来想打招呼,宋满仓却先开了口:“你们是来找那个头的?”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几个考古队员都不吃了,抬起头看着这老头。

周牧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马上又恢复了自然:“老人家,您说什么头?”

“佛头。”宋满仓的声音很硬,像石头扔进井里,“你们是来找那颗佛头的。”

赵德柱心里咯噔一下。

他快步走过去,搀住宋满仓的胳膊:“四爷,您冻着了,先上里屋暖和暖和。”

宋满仓甩开他的手,眼睛还是盯着周牧:“我跟你说,那东西不能动。动了,全村人都得死。”

周牧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他放下筷子,走到宋满仓跟前,声音很温和:“老人家,您别多想,我们是来做考古调查的,不是什么找佛头。您说的佛头,是咱们村里的传说吧?我挺感兴趣的,您能给我讲讲吗?”

宋满仓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嘲讽,倒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似的。他往后退了一步,说:“你是读书人,你不信。可我跟你说,我八十七了,我见过。”

“您见过什么?”

宋满仓没再说话。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周牧一眼。

那一眼让周牧心里头打了个寒颤。

老头的眼睛浑浊,可那一瞬间,周牧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

宋满仓走后,堂屋里的气氛一直缓不过来。赵德柱的老婆把碗筷收了,几个年轻队员低声嘀咕了几句,周牧让他们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山。

赵德柱把周牧送到西屋,那屋收拾出来给周牧一个人住。他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周牧看出了他的犹豫:“赵村长,您有话直说。”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真不是来找那个头的?”

周牧看着他,没有正面回答:“您也信那个传说?”

“不是信不信的事。”赵德柱的声音很低,“四爷今年八十七了,他一辈子没出过这村子,他知道的事儿,比你们书上的多。”

周牧点点头:“我明白。您放心,我们就是做调查,不会动什么东西。真有文物,也是保护起来,不会出事的。”

赵德柱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回到自己屋里,躺到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婆在边上骂他,说大半夜的不睡觉瞎折腾。他没理她,眼睛盯着房顶的椽子,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爹那句话——

“那个头要是回来了,什么都完了。”

他侧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十一点二十三。

他又躺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窗外头风雪好像小了些,偶尔能听见树枝被雪压断的声音,咔嚓一声,闷闷的。

忽然,他听见外头有动静。

像是有人踩雪的声音,咯吱,咯吱,一步一步,从他家院墙外边走过去,往村东头去了。

这个点儿,这么大的雪,谁在外头?

赵德柱披上衣服下了炕,走到堂屋,从门缝里往外看。

院门口一个人影都没有。

雪还在下,院里的脚印早被盖住了。他正要转身回去,忽然看见院门外的雪地上有什么东西。

他推开门,走过去。

是一串脚印。

从院门口往东延伸,一直消失在风雪里。

赵德柱蹲下来看那脚印。

看着看着,他的后背开始发凉。

那不是人踩出来的脚印。

或者说,那脚印的形状,不是人该有的形状。

——那是五个深深的坑,整整齐齐地排着,每一个都有手掌那么长,深深地陷在雪里,边缘光滑,像是用什么圆柱形的东西一下一下杵出来的。

不对。

赵德柱往脚印的更前方看了看。

不是圆柱形。

那是——

脚趾。

五个脚趾的形状,清清楚楚地印在雪地上。

可那不是人的脚。

人的脚没有那么大,也没有那么整齐。

赵德柱脑子里忽然冒出他爹说过的一句话,那句话他二十年来从来没细想过,可这会儿自己蹦了出来——

“佛的脚,是平的。五个脚趾一般齐,踩下去,就是一个整印子。”

赵德柱蹲在雪地里,半天没动。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上,他也没觉着冷。他就这么看着那串脚印,看着它越走越远,消失在村东头的方向。

村东头。

四爷家在那个方向。

他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院墙稳住身子,迈步就往东跑。

脚底下打滑,他就用手撑着地爬起来接着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只知道必须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四爷家的灯亮着。

赵德柱冲进院子,没顾上敲门,直接推门进去。堂屋没人,里屋的门开着,灯从里头透出来。

他往里走。

四爷躺在床上。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戴着那顶狗皮帽子,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像是睡着了。

赵德柱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凉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柜子上,撞得腰生疼。他顾不上疼,眼睛盯着床上的四爷,脑子里一片空白。

忽然,他看见四爷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掰开四爷的手指。

是一张纸,叠成四方块,上头有字。

他把纸展开,凑到灯下看。

就一句话。

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它回来了,我们都得死。”

赵德柱的手开始抖。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往这边跑。紧接着是周牧的声音:“赵村长?赵村长在吗?出什么事了?”

赵德柱没应声。

周牧推门进来,后头还跟着两个队员。他们看见床上的宋满仓,都愣住了。

周牧走过去看了看,回头冲身后的人说:“打电话,报警。”

他转过身,看着赵德柱,问:“怎么回事?”

赵德柱没说话,把那张纸递给他。

周牧接过纸,看着上头那行字,眉头皱起来。他把纸翻过来看了看,问:“这是什么意思?它回来了——它是什么?”

赵德柱看着他,忽然问:“你们今天进山,找到什么没有?”

周牧愣了一下:“没有,今天下雪,我们在村里休整,还没进山呢。”

赵德柱点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周牧没撒谎。

可那串脚印是从他家门口往东走的。

不是从山里头来的。

是从他家门口。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警察来的很快,县局的,来了三个人。带队的姓马,四十来岁,说话办事都很利落。他看了现场,问了情况,最后得出结论:老人年纪大了,自然死亡,那张纸上的话可能是临终前的糊涂话,没什么特殊的。

至于那串脚印,马队长也看了。

他蹲在那串脚印前头看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好看。他问赵德柱:“这脚印你们动过没有?”

赵德柱摇头:“没有,我看了就站那儿,没动。”

马队长没再说什么,让人拍了照,就把案子结了。

可他临走的时候,单独把周牧叫到一边,说了几句话。周牧回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太好看。

赵德柱问他马队长说了什么,周牧只说没事,让赵德柱别多想。

可赵德柱看得出来,周牧心里头有事。

上午十点多,警察走了,考古队的人也准备进山了。周牧跟赵德柱说,他们计划在山上扎营,可能要住几天,让他别担心。

赵德柱站在村口,看着那几辆越野车往山里头开。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一直延伸到山脚下,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他老婆来叫他回去吃饭,他摆摆手,没动。

他站在那儿,一直站到日头偏西。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柏树沟的雪地里,周牧正蹲在一个塌了一半的石窟前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什么东西。

那是一颗佛头。

从雪里露出来,就那么静静地搁在那儿,眼睑低垂,唇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周牧看了很久。

他身后站着的人都不敢出声。

最后,有人小声问了一句:“周队,这……怎么办?”

周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先拍照,记录坐标,”他的声音很平静,“不要动它。”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颗佛头。

他总觉得,那双半闭着的眼睛,正从眼缝里看着他。

二、起塔

周牧在石窟前蹲了一夜。

不是他想蹲,是走不了。

天黑之后雪又下起来,山路本来就不好走,这下彻底封死了。同行的几个队员缩在石窟旁边的背风处,生了堆火,挤在一起熬着。周牧就坐在佛头旁边,隔一会儿看一眼,像是在守着什么。

那颗佛头埋在雪里大半个,只露出眉眼以上的部分。火光一晃一晃的,照在佛脸上,那双半闭着的眼睛就显得忽明忽暗,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意也跟着变。有时候看着像是在笑,有时候看着又像是在哭。

周牧是学考古的,见过的东西不少。汉墓里的陶俑,唐窟里的佛像,宋瓷上的花纹,他见惯了。可这颗佛头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反正就是不一样。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火快熄了,他起身去捡柴。转过石窟的墙角,忽然看见雪地上有东西。

是脚印。

一大串,从他蹲的地方一直往西延伸,消失在黑夜里。

他蹲下来看。

看着看着,他的手指开始发凉。

那是五个深深的坑,整整齐齐地排着,每一个都有手掌那么长。

和他昨天早上在赵德柱家门口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猛地站起来,往西边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雪片子还在落,密密匝匝的,像是要把什么都盖住。

他转身往回走,想去叫醒其他人。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对。

他蹲了一夜,没离开过。这颗佛头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那脚印是从他蹲的地方开始往西走的。

可他没动过。

那是谁走的?

周牧站在雪地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乱。最后他走回石窟,站在佛头前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颗头看。

佛头的眉眼还是那样,半闭着,嘴角还是那样,微微翘着。

可他忽然觉得,佛头的脸好像偏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

他没记错,傍晚的时候,佛头的脸是正对着他的。

现在,偏了。

偏的方向,正是西边。

腊月二十五,佛头被挖出来的第三天。

松树台村的雪已经停了,天却一直没有晴。铅灰色的云压在山头上,压得人心里头发闷。

赵德柱这几天一直睡不着。

四爷没了,这是村里的大事。按规矩得办丧事,可四爷没儿没女,赵德柱就张罗着,找了几个人,把四爷抬到祖坟那边埋了。下葬那天,他看着那口薄皮棺材放进坑里,心里头总觉着哪儿不对劲。

四爷死的时候攥着那张纸,纸上的话他看见了,周牧也看见了。

“它回来了,我们都得死。”

它是什么?

是那颗佛头吗?

赵德柱不敢往下想。

那天傍晚,他正坐在堂屋里抽烟,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出去一看,是考古队的人回来了。三辆越野车,少了一辆,人也少了几个。

周牧从车上下来,脸色发灰,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见赵德柱,摆摆手,什么也没说,直接进了西屋。

赵德柱跟过去,站在门口问:“周队长,出啥事了?”

周牧坐在炕沿上,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周队长?”

周牧抬起头,看着赵德柱,忽然问:“赵村长,您信佛吗?”

赵德柱愣了一下:“我不信那个。”

“那您信什么?”

赵德柱不知道该怎么说。

周牧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他靠在门板上,说:“那颗佛头,我们找到了。”

赵德柱心里咯噔一下,没接话。

“就在柏树沟那个石窟里头,埋在一堆乱石底下。我们把它挖出来了。”

“你们……动了?”

“动了。”周牧点点头,“拍了照,记了坐标,但是没拿回来,还搁在那儿。我想等雪化了再说。”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们咋这么早就回来了?”

周牧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昨天夜里,有队员看见那颗佛头旁边有脚印。不是咱们的脚印,是另一种脚印。特别大,五个脚趾一般齐,像是赤脚踩出来的。”

赵德柱的后背开始发凉。

“那队员回来跟我们说,我们去看,确实有。我守了一夜,没敢合眼。今天早上起来,佛头还在,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它的脸偏了。昨晚我盯着的时候,是正对着我的。今早起来,偏了,往西边偏了。”

赵德柱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赵村长,我知道您心里有事。这村子肯定藏着什么秘密。您能不能告诉我,那颗佛头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村里人都说不能动?”

赵德柱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云层压得更低了。他看着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最后,他开口了:

“这事,得从民国那会儿说起。”

民国二十六年,秋。

松树台村来了一伙人。

那会儿赵德柱还没出生,他爹赵老闷才十八九岁。他后来听爹说的,那伙人有十几个,领头的是个穿长衫的先生,姓章,据说是从省城来的,做什么古董生意。

他们来的时候,正赶上秋收。村里人都在地里忙活,没人顾得上搭理他们。那姓章的也不着急,就在村里住下了,说是要收山货,价钱给得不低,慢慢跟村里人混熟了。

后来有一天,姓章的请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喝酒。酒过三巡,他就开始打听,问这山里有没有什么庙啊,老房子啊,石碑啥的。

他打听的是柏树沟。

那会儿柏树沟还不叫柏树沟,叫佛爷沟。

沟里有座庙,早年间香火挺旺,后来败了,庙塌了,就剩一个石窟,里头供着一尊石佛。那石佛挺大,一丈多高,坐在莲花台上,手结着印,脸朝着东边,看着日出。

村里老人说,那佛有灵,保佑这一方水土,年年风调雨顺。

姓章的听说了,就说想进去看看。村里那几个后生喝多了酒,就带着他去了。

进了石窟,姓章的看见那尊佛,站在那儿半天没动。他不是在看佛的脸,他在看佛的身子。

那佛的身子底下,压着一块石头。

石头上有字。

姓章的是读书人,认出了那些字。他没吭声,带着人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不见了。

同来的那十几个人也不见了。

村里人以为他们走了,没当回事。

第三天夜里,村里忽然来了一队兵。

说是兵,又不像是正经兵。穿的都是老百姓的衣服,扛的却是真家伙,长枪短枪都有。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骑着马,进村就把人都赶出来,围在场院里,让交出那个姓章的。

没人交得出来。

黑脸汉子不信,说有人看见姓章的进了这村子,不交出来就杀人。

那会儿是乱世,杀人就跟杀鸡似的。

黑脸汉子杀了一个,又杀了一个。

第三个,是个孩子。

那孩子的爹疯了,挣开按着他的人,冲上去拼命,被人一枪托砸在脑袋上,砸得满脸是血。

就在这时候,从人群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村里一个老头,叫宋宝山,也就是宋满仓的爹。

宋宝山那年六十七,瘦得跟麻秆似的,走路都打晃。他走到黑脸汉子跟前,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后来传到赵德柱他爹耳朵里,又传到他耳朵里——

“你要的东西我知道在哪儿。你放人,我带你去。”

黑脸汉子盯着他看了半晌,笑了,说行。

宋宝山带着那队人进了山。

他们去的方向,是柏树沟。

那一夜,村里人谁也没睡。第二天天亮,那队人回来了。

黑脸汉子骑着马,马鞍子上挂着个包袱。包袱里头圆鼓鼓的,用布裹着,看不清楚是什么。

他们走后,宋宝山没回来。

过了三天,他才被人从沟里抬回来。

抬他的人说,他在那石窟里躺着,浑身是血,嘴里只剩一口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石窟顶上的天窗。

抬回来之后,他只活了两天。

临死前,他把几个后生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后来成了松树台村的祖训——

“佛头在哪,谁也不能说。佛头要是回来,谁都活不成。”

赵德柱说完这些,屋里安静了很久。

周牧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事。

“那个姓章的,”他开口问,“后来呢?”

赵德柱摇摇头:“不知道。那队人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过。那会儿兵荒马乱的,谁还顾得上追查这些。”

“那个黑脸汉子马鞍上挂着的包袱,里头装的就是佛头?”

“应该是。从那以后,石窟里的佛就没了头。”

周牧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佛头后来去哪儿了?”

“不知道。”赵德柱又摇头,“有人说那队人带着佛头出了山,卖给了外国人。有人说他们半道上起了内讧,互相残杀,佛头就丢在山里了。还有人说,那黑脸汉子根本就没出山,死在山里头了,佛头也跟他一块儿埋了。传什么的都有,可谁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周牧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忽然问:“赵村长,您知道那颗佛头底下压着的石头上,写的是什么字吗?”

赵德柱愣了一下:“不知道。那会儿没人认字,谁知道写的是啥。”

周牧回过头,看着他说:“那个姓章的认出来了。他肯定认出来了,不然不会那么急着跑。”

赵德柱没接话。

周牧又走回来,坐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赵村长,我跟您说实话。我们这次来,确实不是普查发现的。我们是接到一封匿名信,信上说柏树沟有重要文物,让我们去调查。那封信里头还附了一张照片,是那颗佛头的照片。”

赵德柱心里一惊:“照片?谁拍的?”

“不知道。信是寄到所里的,没留名字,只写了几个字——‘佛头在此,速来取’。”

赵德柱的后背又开始发凉。

“周队长,这不对啊。那佛头在山里头埋了几十年,怎么会有人拍到照片?”

周牧点点头:“我就是想不明白这个。按您说的,佛头民国那会儿就被盗走了,那后来这些年,它去哪儿了?是谁把它放回石窟的?那张照片又是谁拍的?为什么要寄给我们?”

两个人对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堂屋里传来赵德柱老婆烧火做饭的声音,锅碗瓢盆响着,烟火气透过门缝飘进来。可他们谁也闻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想不通的事。

过了很久,周牧忽然开口:“赵村长,我得回去一趟。”

“回哪儿?”

“回石窟。那颗佛头还在那儿,我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

赵德柱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牧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

“您刚才说的那个宋宝山,他是怎么死的?”

赵德柱愣了一下:“被打的呗,浑身都是伤。”

周牧摇摇头,盯着他的眼睛:“您刚才说他临死前眼睛一直盯着石窟顶上的天窗。您知道天窗外头是什么吗?”

赵德柱不知道。

周牧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是西边。石窟顶上的天窗,正对着西边。”

腊月二十六,凌晨。

周牧带着三个队员,开着一辆车,又进了山。

赵德柱本来想拦着,可他拦不住。周牧是那种人,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们走的时候天还没亮,车灯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赵德柱站在村口,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白茫茫的山脚下。

他老婆来拉他回去,他甩开她的手,还是站着。

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后来他终于转身往回走,走到家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

是山那边。

声音很大,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他回头往山那边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白茫茫的山,和那个声音,轰隆隆地滚过来,又轰隆隆地滚过去,最后消失在远处。

他站在那儿,心跳得厉害。

后来的事,他是听周牧说的。

那会儿周牧刚从医院出来,脸上缠着绷带,一只胳膊打着石膏,坐在赵德柱家的炕上,一口一口地喝着热水,脸色白得像纸。

“我们到那儿的时候,石窟塌了。”他说。

“塌了?”

“整个塌了。洞口被大石头堵得严严实实的,进不去。我那三个队员,有一个被滚下来的石头砸断了腿,还有一个差点被埋进去。”

赵德柱没吭声。

“我们在外头喊,没人应。清理了半天,才清出一条缝。我钻进去一看……”

周牧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搪瓷缸子,半天没说话。

赵德柱等着。

“那颗佛头不见了。”

周牧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进去的时候,那个位置是空的。雪地上有脚印,从石窟里头往外走,一直走到山崖边上,然后就没了。”

赵德柱的心往下沉。

“什么脚印?”

周牧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还是那种脚印。五个脚趾一般齐,整整齐齐的,像是……”

他没说完。

赵德柱替他说完了:“像是佛的脚印。”

周牧点点头。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很久,周牧忽然问:“赵村长,您说那个宋宝山临死前,一直盯着天窗看。您说他看见了什么?”

赵德柱答不上来。

周牧也没指望他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天还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掉下来似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照片。

寄到所里的那张照片,是黑白的,角度很奇怪,像是从高处往下拍的,正好能看见佛头的脸。

那个角度,那个高度……

他猛地转过身来,看着赵德柱。

“赵村长,石窟顶上的天窗,离地面有多高?”

赵德柱愣了一下,想了想:“听老人说,挺高的,两三丈吧,人够不着。”

两三丈。

那张照片的角度,就是在两三丈高的地方拍的。

周牧的后背开始发凉。

如果佛头一直是埋在乱石底下的,那张照片是谁拍的?

如果佛头是最近才被人放回去的,放它回去的人又是谁?

那个从石窟里走出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站在这里,站在这间老屋里,窗外是天,山,雪,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那些东西正在回来。

三、逐迹

腊月二十八,雪又下起来。

这回下得比上回还大,鹅毛片子似的往地上砸,半天功夫就把整个村子埋了半截。赵德柱活了六十七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他站在门口,看着外头的雪往上涨,心里头越来越慌。

周牧那几天一直没走。他的胳膊还打着石膏,脸上还缠着绷带,住在西屋里头,隔一会儿就出来看看天,看看山,然后回去坐着,什么也不说。

那几个受伤的队员被送去了县医院,剩下的几个跟着周牧,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就那么干耗着。

赵德柱老婆天天做饭,酸菜炖白肉,贴饼子,熬粥,变着花样做。可谁也没心思吃,一桌子菜剩了大半,最后都便宜了院子里那条狗。

狗倒是吃得欢。

那条狗是赵德柱养了三年的大黄,平时见人就摇尾巴,这几天忽然不对劲了。

第一天,它开始叫。

对着村东头的方向,一个劲儿地叫,叫得嗓子都哑了。赵德柱骂它,它不听,还是叫。后来叫累了,就趴在地上,喉咙里呜呜地响,像是在害怕什么。

第二天,它不叫了。

它开始躲。

见人就躲,见赵德柱也躲,夹着尾巴缩在柴垛后头,怎么叫都不出来。赵德柱去拉它,它浑身哆嗦,尿了一地。

第三天,它跑了。

早上起来,柴垛后头空空的,只剩一滩尿印子,早冻成冰了。赵德柱绕着村子找了一圈,没找着。后来有人看见,说那狗往山里跑了,跑得飞快,像是被什么追着似的。

周牧听说这事,没说话。他只问了一句:“那条狗以前跑过吗?”

赵德柱摇头:“没有。这狗老实,三年了,没出过村。”

周牧点点头,回屋去了。

那天晚上,赵德柱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柏树沟的石窟里头,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他就那么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忽然听见有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像是水珠往下滴。

他往声音的方向走,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还会动。

他低头看,看不见。

他又走了一步,踩到的还是那东西。

软软的,滑滑的,还会动。

他开始害怕了,想往回走,可怎么也找不到来时的路。四周全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听见那个声音,滴答,滴答,滴答,越来越近。

忽然,他看见了光。

不是亮光,是一点微弱的,绿莹莹的光,从头顶上照下来。

他抬起头。

头顶上是那个天窗,两三丈高,正对着他。

天窗的外头,有什么东西在往下看。

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看见一个轮廓,很大,很黑,正俯着身子,透过天窗往里头看。

他看着那个轮廓。

那个轮廓也看着他。

然后,那个轮廓动了。

它从天上下来。

慢慢的,一点一点的,从那个小小的天窗里挤进来。

它越挤越近,越挤越近,近到他能看见它的脸——

那是佛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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