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她总是点一份不存在的菜品(2/2)
那只手正在往外伸,正在够门口放着的外卖盒子。
我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身就跑。
这回我听见身后有笑声,很轻很轻的笑声,女人的笑声,咯咯的,像小姑娘。
第二天我看新闻,发现一条三年前的旧闻被翻了出来。
“老城区拆迁楼发生火灾,一独居女子不幸身亡”。
报道很短,就几百字。说是一个独居的女人,精神有些问题,把自己反锁在家里,不小心引发了火灾。等消防队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正往外冒着黑烟。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去洗了把脸。
那天晚上我没出工。
我在家里躺了一整天,脑子里乱糟糟的。想报警,想找人说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我在给一个死人送外卖?
谁会信。
第四天凌晨,订单还是来了。
我躺在床上,听见手机响,没动。
响了一遍,停了。
又响。
又停。
再响。
我抓起手机看了一眼。
不是订单通知,是一个电话。
虚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
我盯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没敢按。
电话响了十几声,挂了。
紧接着,一条短信弹出来:
“你今晚怎么没来?”
我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地上。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缩到墙角,盯着屏幕。
屏幕自己又亮了。
新订单通知。
商家:沙县小吃。
配送地址:老城区,建设路,拆迁区17号楼,三楼左边。
我的手指抖得厉害,半天才点开那个订单。
备注栏多了一行字:
“你昨晚回头了。”
那之后的日子,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订单每天凌晨准时来,风雨无阻。我试过换号码,没用,新号码第二天凌晨就会收到那个虚拟号的电话。我试过关机,早上起来开机的时候,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从凌晨一点打到五点,一分钟一个。我试过把手机扔在家里,自己跑出去躲着,凌晨一点整,我的手表突然响起来,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
我不知道那块破电子表是怎么收到订单的。
后来我不躲了。
我开始每天凌晨骑到十七号楼,敲三下门,把外卖放下,转身走。
有时候我能听见门后有声音,有时候听不见。有时候楼道里会有光,那种幽幽的蓝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有时候我能闻到一股焦糊味,像是烧焦的头发。
我尽量不去看,不去想,不回头。
但我知道她在看着我。
从我敲响那扇门的第一天起,她就在看着我。
第七天凌晨,我照常送了外卖,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拖鞋在地上拖的声音,是真正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跟着我下楼。
我加快脚步,她也加快。我放慢,她也放慢。
我不敢回头,一直往前走,走到一楼,走出楼道。
骑上车的时候,我往后瞥了一眼。
楼道口站着一个人影,黑糊糊的一团,看不清轮廓。只能看见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很长,指甲打着卷,拖到膝盖那么长。
我没敢再看,骑车就跑。
那天晚上回家,我发现自己的车筐里有一个东西。
是一个打火机。
老式的煤油打火机,黄铜的,表面黑乎乎的,像是被火烧过。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那之后,我每天晚上都会在车筐里发现一样东西。
第二天是一把梳子,塑料的,熔化了一半。
第三天是一个发卡,烧得变了形。
第四天是一张照片,烧得只剩下一个角,上面是一只眼睛。
我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锁在抽屉里,不敢扔。
我不敢想她在告诉我什么。
第十四天凌晨,订单的备注变了。
还是那行字:“请放在三楼左边房门,敲门三下后立刻转身,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但最
“今天是我生日,你能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吗?”
我看着那行字,手抖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敲完门之后,没有立刻走。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盯着那扇贴着封条的门。
封条早就没了,门上的焦痕还在,黑漆漆的一片。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门缝里透出一丝光,幽幽的蓝光。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从门里传来,很近,像是她就站在门后面。
“你愿意留下来吗?”
我没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你愿意留下来陪我说话吗?”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门后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像风。
“没关系,”她说,“你走吧。明天再来。”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她。
梦里我看清了她的脸。
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三十出头的样子,眼睛很大,很黑,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笑。
她就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她的指甲不长,很正常,修剪得整整齐齐。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弯起来,笑了。
“谢谢你每天都来,”她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活人了。”
我想说话,嗓子发不出声音。
她往前迈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的焦糊味。
“你别怕,”她说,“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太孤单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疲惫,和一种很深很深的悲伤。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她问。
我点了点头。
她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明天,你来了之后,敲五下门。”
我醒了。
第二十一天的凌晨,我敲了五下门。
门开了。
不是门缝,是整个门,往里面打开。
里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她在里面,站在黑暗里,看着我。
“进来吧。”她说。
我进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那间屋子。
里面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不是烧毁的样子,而是完好的,就像三年前火灾发生之前的样子。
家具是老式的,沙发、茶几、电视柜,上面蒙着白色的防尘布。墙上挂着照片,是她自己的照片,年轻,笑着,站在阳光里。
她坐在沙发上,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我坐下了。
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空的,一个盛着水。
她把那个盛着水的杯子推到我面前。
“三年了,”她说,“你是第一个愿意进来的人。”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我叫林小燕,”她抬起头,“三十五岁,三年前的今天死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火灾,”她说,“我自己引发的。那段时间精神状态不好,老是失眠,吃了药也睡不着。那天晚上我把煤气灶打开了,忘了关,然后回房间睡觉。后来……就这样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死了三年了,还能点外卖?”
我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我也不知道,”她说,“就是有一天,我发现自己的手机还能用。能上网,能打开外卖软件,能看到你们这些骑手的信息。我试着点了一单,没想到真的有人送来了。”
我想起第一次接到订单那天,备注里那行字。
“所以你让我敲门三下就走,不要回头……”
“我不想吓到你,”她说,“我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第一次你跑了,没送进来,第二次第三次也一样。后来你来了,按我说的做了,我才吃上那顿饭。”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是我三年来吃的第一顿饭。”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很难受。
“你知道蛋炒饭是什么味道吗?”她问。
我点点头。
“我都忘了,”她低下头,“太久太久了。”
我们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但没有别的声音,没有钟表声,没有窗外的风声,什么都没有。
“我每天都在这里,”她突然开口,“从死的那天起,就一直在这里。出不去,也没人来。”
她抬起头,看着墙上的照片。
“刚开始的时候,我每天都在等。等人来救我,等家人来找我,等有人发现我还在这里。后来慢慢明白了,不会再有人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指甲……不是我想那样的。是我太无聊了,太闷了,就看着它们长,一天一天地长。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变成那样了。”
我想起第一次看见那只手的时候,指甲长得打着卷,像藤蔓。
“后来我发现手机上能点外卖,”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就试了试。一开始没人送,订单被取消了一次又一次。直到你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谢谢你。”
我说不出话来。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准备走了。
她也站起来,把我送到门口。
“明天你还来吗?”她问。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期待,又像是害怕被拒绝。
我点了点头。
她笑了。
那天晚上,我走出那栋楼的时候,第一次没有害怕。
之后的日子里,我每天晚上都会进去坐一会儿。
有时候聊几句,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坐着。
她告诉我她以前是个小学老师,教语文的。出事那年刚离婚,一个人住,精神状态不太好。
她说她喜欢看书,喜欢种花,火灾发生之前阳台上还养着几盆茉莉。
她说她已经很久没见过阳光了。
我听她说,偶尔插一两句嘴。
第三十天的凌晨,我去敲门的时候,门没有开。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始终没有人来开门。
我敲了五下,十下,二十下。
始终没有动静。
后来我试着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上还放着那两个杯子。
但她不在。
我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做什么。
走的时候,我看见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条,压在杯子底下。
我拿起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谢谢你。我走了。”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站了很久。
之后的日子,订单不再来了。
凌晨的手机安安静静,再也没有那个虚拟号的来电。
我有时候还会骑到老城区,远远地看一眼那栋楼。十七号楼还是那个样子,黑漆漆地蹲在废墟边上。
只是三楼左边那扇窗户,偶尔会透出一点光。
幽幽的蓝光。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点光,有时候会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她说她已经三年没见过活人了。
她说她一个人在这里,出不去,也没人来。
她说谢谢我。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是不是真的走了。
但我知道,她是我送过最特别的一个客人。
事情本该就这样结束了。
我继续送我的外卖,她继续走她的路。我们之间的交集,就止于那三十天的凌晨配送。
但昨天晚上,我的手机又响了。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新订单通知。
我点进去看了一眼,整个人僵在当场。
商家:沙县小吃。
配送地址:是我家。
备注栏里有一行字:
“我能来你家坐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