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死地(2/2)
他终于明白了,从抢到那份假图开始,他就已经走进了姚广孝精心设计的笼子。
这笼子没有刀剑,没有毒药,只有四堵墙,一点时间,和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自己。
第五个火把燃到一半时,手下没了声息。
陈玄理探他鼻息,还有气,只是昏迷了。
他自己也快到极限。
视线模糊,呼吸艰难。
地室里的氧气快耗尽了。
他挣扎着爬回墙边,靠着,闭上眼睛。
死就死吧,这面目可憎的一生,早该结束了。
陈玄理靠墙坐着,视线开始模糊。
火把的光晕在眼前扩散成一个个光圈,空气稀薄得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手下早已昏迷在墙角,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时,他忽然听见了声音。
起初很轻微,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有节奏的——咚、咚、咚。
是凿击声!
陈玄理猛地睁开眼,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
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没错,是凿击声,来自被封死的通道方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
还夹杂着模糊的人声吆喝,像是在喊号子。
生的希望像一针强心剂,让他枯竭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断龙石边,耳朵贴在那冰冷的石板上。
“外面……有人吗?”
他用尽力气嘶喊,声音干裂得像破风箱,“救命……里面有人……”
凿击声停顿了一下,接着更急促地响起,还传来隐约的回应:
“听到了!坚持住!”
陈玄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流进面具边缘。
他得救了!真的有人来救了!
他瘫坐在石板边,大口喘着气,尽管空气依然稀薄,却仿佛已经尝到了外面的清新。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凿击声到了最密集的时刻。
终于,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隆”和四溅的石屑,厚重的断龙石被凿开了一个脸盆大小的洞!
刺眼的光线和汹涌的新鲜空气猛地灌了进来!
陈玄理被那光线刺得睁不开眼,只模糊看见几个身影从洞口钻入,是僧人和工匠打扮的人。
有人把他扶起来,给他喂水。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他贪婪地吞咽着。
“阿弥陀佛。”
一个温和的声音说,“施主受苦了。地宫年久,机关偶发,困住了施主。我等听到里面似有动静,特来查看。”
陈玄理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他被两人搀扶着,从那个洞口钻了出去。
外面是通往地面的甬道,墙壁上插着火把,光晕温暖。
他被人半扶半抬地往上走,一步,又一步。
终于,他看到了出口的光亮。
不是火把,是真正的、自然的日光,从地面入口洒下来。
他被抬了出去,重新站在了常乐寺后院的砖石步道上。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温暖地照在身上。
他看见院子里站着几个僧人,还有之前那个监寺,正关切地看着他。
他甚至感觉自己被抬进了一间禅房,放在干净的榻上。
脸上的面具不知被谁捡起,放在枕边。
一个老僧正在给他把脉。
“施主体虚气弱,但性命无碍。那位同伴也已救醒,只是需静养数日。”
陈玄理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我……我们困了多久?”
“四天三夜。”
老僧道,“断龙石沉重,凿开费了些功夫。”
四天三夜,陈玄理闭上眼。
在地室里,感觉像过了一辈子。
“施主好好休息。”
老僧起身,“寺中简陋,但可暂住养伤。待恢复些,自可离去。”
一切都那么真实。
触感,声音,光线,甚至那老僧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白色长眉。
陈玄理闭上眼睛,长长地、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他活下来了。
虽然经历了四天三夜的地狱,但他终究还是出来了。
姚广孝的笼子,没能困死他。
疲惫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缓缓醒来。
眼前一片漆黑。
没有禅房的窗,没有午后的阳光,没有干净的薄被。
只有地室永恒的、浓稠的黑暗。
陈玄理愣了好一会儿,猛地坐起身,头却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颤抖着手四处摸索,摸到的是潮湿的砖墙,是冰冷的地面,是……旁边手下早已冰冷的身体。
没有禅房。
没有僧人。
没有救赎。
那一切,从凿击声开始,到阳光、禅房、老僧……
全部是他缺氧濒死时,大脑编织出的、无比真实的幻觉。
“呵……”
一声古怪的哽咽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地室里,最后一支火把早已熄灭多时。
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包裹着他,比任何刑具都更残忍。
空气几乎耗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摩擦的痛感。
他蜷缩起来,抱紧自己。
幻觉里那温暖的阳光,此刻回想起来,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他已经所剩无几的神智。
姚广孝确实没有杀他。
只是给了他一个希望,再让他亲眼看着这希望化为齑粉。
让他在以为自己得救的狂喜中睡去,然后在绝望的黑暗里醒来,清清楚楚地知道:
从来没有人来,永远不会有人来。
这才是真正的地宫。
困住的从来不是身体,是那颗还在跳动、还会幻想、还会渴望救赎的心。
陈玄理在黑暗里睁大眼睛。
他忽然低声笑起来,笑声在地室里空洞地回荡,然后变成了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他知道,自己再也出不去了。
无论身体能否离开,有一部分自己,已经永远困在了这四面石墙之间,困在了那场阳光灿烂的幻觉里,困在了醒来后比死更冷的黑暗之中。
远处,或许只是他再次的幻觉,又或许是真的。
常乐寺的晚钟声,穿透厚厚的土层和岩石,隐隐约约地传来。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再也无法愈合的心牢上。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不行了的时候,耳朵里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声响。
不是幻觉,是真的声音,是石板移动的摩擦声,从入口那边传来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努力看向声音来的方向。
黑暗太浓,什么也看不清。但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两个人的。
接着是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清晰可辨。
“是这儿了。断龙石落下了。”
是个女子的声音。
陈玄理浑身一震。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是楚妃。
不是幻觉?
他挣扎着抬起头,耳朵贴在冰冷的石板上。
另一个声音响起,年轻些:
“石室里面……好像有人?”
是小林子。
他们真的来了?
陈玄理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用尽最后力气,用手掌拍打石板。
一下,又一下。
断龙石另一侧,无尘和林承启停住脚步。
“里面有动静。”
无尘低声道,手按在石板上,“像是拍打声。”
林承启举起火把,仔细查看石板边缘:
“这石头太厚,凿不开。但图上标注了,这断龙石有应急机关,从外面能开。”
他在石板侧面的凹槽里摸索,果然触到一处活动的石钮。
按照记忆中的图示,他用力按下,左转半圈,再右转一圈。
石板内部传来沉重的机括转动声。
紧接着,整块石板缓缓上升,露出通道。
火把的光照进去。
光晕里,两个人影出现在石室入口。
是楚无尘和林承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