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循香探源(2/2)
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他紧盯着杜衡的反应。
杜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脸上皱纹更深,沉默片刻,才哑声道:“那等污秽之物,老朽未曾亲见,不敢妄言。不过……但凡烟尘刺目呛喉,总非好事。事后清扫,多用清水泼洒,通风换气便是。至于具体何物……”他摇了摇头,“宫禁之事,非老朽所能知。录事还是……莫要多问为好。”
他在回避,而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苏清河心中了然,不再追问,转而道:“杜老说的是。是下官多虑了。那便请杜老将‘百合安息香’与‘合欢定志散’各取一些,下官登记领用。”
趁着杜衡转身去取药的间隙,苏清河的目光快速扫过药柜、工作台、以及一旁堆放杂物的角落。他的目光,忽然被墙角一个半开的、不起眼的藤编药篓吸引。篓中似乎装着些修剪下来的、干枯的植物根茎与枝叶,像是处理药材后的废料。但在那些灰褐色的废料中,他瞥见了几片边缘焦黑、形态特殊的窄长叶片,以及一小截暗红色、仿佛被火燎过的细藤。
那叶片……似乎是南天竹的变种?那细藤……难道是“血竭藤”的残段?这两样东西,都与“血竭松脂”的原料或伴生植物有关!而且,它们并非自然枯败,边缘有明显的烧灼或腐蚀痕迹,很可能是处理某种特殊药物时留下的残渣!
苏清河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强作镇定,目光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就在这时,丹霞局内间通往深处库房的小门帘一掀,一个身着低等宦官服饰、面色苍白、眼神有些呆滞的年轻宦官,端着一个小铜盆走了出来,盆中似乎是清洗工具的污水。他低着头,匆匆从苏清河身边走过,将污水倒入院角的阴沟。
就在这宦官经过的瞬间,苏清河闻到了一股极其淡薄的、混杂着硫磺、焦苦与一丝奇异甜腥的气味,与他收集的药粉残渣气味,有五六分相似!而且,这宦官走过时,袍袖下摆处,似乎沾着几点不起眼的暗紫色污渍。
这宦官……很可能接触过,甚至参与处理过那些制造迷幻烟尘的药物原料!
苏清河不动声色,记下了这宦官的形貌特征。恰好杜衡取了香药回来,他登记画押,道谢离开。走出丹霞局,他没有立刻回芳林苑,而是绕了一段路,似乎随意散步,实则观察着丹霞局周边的路径与建筑。他发现,丹霞局后墙外,有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狭窄夹道,夹道尽头似乎连着西苑处理污水、清运垃圾的偏门方向。而那年轻宦官倾倒污水的阴沟,也正流向那边。
他正思忖间,忽见两名身着内侍省服饰的宦官,引着一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癯、气质沉静,年约四旬的官员,从另一条路匆匆走来,径直进了丹霞局。苏清河隐约听到引路的宦官称那官员为“沈司药”。
沈司药?丹霞局的主管官员之一?也姓沈?
苏清河心中一动,远远望了一眼,只觉那“沈司药”侧脸线条冷硬,目不斜视,行走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郁。他未曾停留,快步离去。
回到廨舍,苏清河将今日所见在脑中细细梳理。丹霞局内,老药工杜衡显然知情,但讳莫如深,明哲保身。那个年轻宦官,很可能是具体经手药物处理的下层人员,甚至可能是“幻真社”在丹霞局的内应或外围成员。而那位“沈司药”……与典籍司的沈文韶可有关系?与芦管上的“沈”字,是否指向同一人?他是知情者,是默许者,还是……真正的核心人物?
药香之“源”,似乎已隐隐指向丹霞局深处。但如何进一步探查,而不惊动那些警惕的眼睛?直接接触那年轻宦官风险太大。从杜衡口中也很难再掏出什么。那位“沈司药”,更非他能轻易接近。
或许……可以从“废料”和“路径”入手?那些含有可疑植物残渣的废料,最终会被运往何处处理?那条狭窄的夹道和偏门,是否可能是一条不为人知的、运送特殊物品的通道?
苏清河铺开一张白纸,以炭笔勾勒出丹霞局及其周边的大致方位,标注出可疑点。他需要更耐心,也需要一个更自然的时机,去验证这些猜想。
循香探源,如雾里看花,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但他已能感觉到,自己正越来越靠近那个隐藏在华丽宫苑深处、以药物与幻术为武器的、绝望而炽热的灵魂聚集之地。
窗外的西苑,依旧是一幅盛世仙境的画卷。只有他知道,这画卷的底色,正被一丝丝诡异的药香,染上越来越浓重的、不祥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