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循香探源(1/2)
迎仙台之夜,余波未平。次日,整个西苑笼罩在一层比往日更加厚重、也更加虚假的平静之下。宫道洒扫得分外洁净,花木修剪得一丝不苟,宫人宦官行走间低眉顺目,步履匆匆,连交谈都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然而,空气中那股混杂了焦糊、甜腥、以及淡淡血腥气的异味,却如同附骨之疽,在暖春的微风里固执地弥散,提醒着每个人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仙谏”与随之而来的血腥追捕。
苏清河如常点卯,履行着他“西苑丞录事”的职责,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与众人无异的疲惫与后怕。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暗中的视线更多了,也更冷了。内侍省与左监门卫的联合搜查,正以“清查昨夜混乱中可能遗失的御用器物、排查安全隐患”为名,在西苑各处悄然进行。芳林苑附近,就曾有两队甲士沉默地走过,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角落。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行动。手头的物证如同烧红的炭块,既是指向真相的线索,也可能在某个时刻将他彻底焚毁。他需要循着“药香”这条最直接的线,探其源头。
他首先处理的,是昨夜收集到的药粉残渣与中空芦管内的药膏残留。廨舍内自然不便进行细致的药物分析,但他有家学渊源,对常见药材的气味、性状有相当的了解。他将两种残留物分别置于不同的、洗净烘干的瓷碟中,就着窗外明亮的天光,用银针、竹签、乃至干净的羽毛尖,仔细拨弄、观察、嗅闻。
药粉残渣呈紫黑色,颗粒极细,触手有涩感,夹杂着未完全燃烧的植物纤维与矿物结晶。除了昨夜已辨出的曼陀罗、天仙子、硫磺、硝石、骨粉、毒蘑菇孢子等成分外,他在几粒较大的黑色结晶边缘,发现了一丝极其淡薄的、类似“龙涎”却又更腥臊的油脂光泽。这恐怕是某种海兽或大型动物的腺体分泌物,用以增强烟尘的附着性与刺激性。更重要的是,他在粉末中发现了几粒极其微小、呈暗红色、半透明的树脂状颗粒,嗅之有极淡的松香与血腥混合气。这让他想起一种罕见药材——“血竭松脂”,产于岭南湿热之地,是某些土着部落用来制造致幻烟雾与驱虫秘药的原料,在中原极为少见。
芦管内的药膏残留则更为粘稠,紫黑中泛着暗绿,除了竹沥、蜂蜜的甜润,他还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腐败水果的甜腻气息,以及薄荷脑般的清凉。前者可能是某种发酵或特殊处理的果实提取物,用以平衡药物的燥烈;后者则是为了缓解吸入者的即时鼻腔刺激,使其在最初不觉异样,待药力深入时已无法防备。这小小的芦管,不仅是药物的容器,其中空结构、烧焦的端口,很可能还充当了延时或控制燃烧速度的机关部件。
这些发现,进一步印证了苏清河的判断:制造这迷幻烟尘的,绝非普通方士或药材贩子。其中涉及的原料,有的昂贵稀有(如疑似龙涎的油脂、血竭松脂),有的提取与配伍工艺复杂(如发酵果物提取物、复合致幻植物精炼),更需要深厚的药理知识、大量的试验,以及稳定的、不引人注目的原料供应渠道。
接着,他审视那几片符文薄片与凹面银片。薄片上的银粉符文,在日光下更显清晰,线条古奥扭曲,却非装饰,更像某种引导能量或共鸣的简易法阵。苏清河对符箓之道涉猎不深,但隐约觉得,这符文似乎与引导光线、放大特定频率震动有关,或许是为了增强“光点”的视觉效果,或与那琴箫之音产生某种不易察觉的共鸣。银片的打磨工艺极其精湛,凹面的曲率计算精准,绝非寻常银匠能为。这需要精通光学、几何,且有极高手工技艺的匠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段焦黑芦管上,指尖再次抚过那个模糊的“沈”字与泪痕印记。这个“沈”字,是名字?是标记?是警告?还是……指向某个具体的、与“丹霞局”或药物供应密切相关的人?
线索在此交汇。“药”与“技”,是“幻真社”行动的两大支柱。“技”的源头,可能在天工坊、将作监旧人,乃至流散民间的巧匠之中,追查起来范围太广,且易打草惊蛇。而“药”的源头,则相对集中——最大的可能,就在这西苑之内,就在那专司合药、炼丹、制香的“丹霞局”!即使“幻真社”能从宫外获得部分稀有原料,其提纯、配伍、加工、乃至制成特定形态(如药粉、药膏、可燃烧的芦管),也极可能需要一个设备齐全、且相对隐蔽的场所。丹霞局,无疑是最符合条件的地方。
而且,老药工杜衡曾提到“冰麝返魂香”的传说,对香药药理颇为熟悉。那些略显异常的常用香药消耗记录……还有,皇帝赐予张才人“宁心定魂香”也出自丹霞局……这一切,都让丹霞局的嫌疑急剧上升。
苏清河决定,将“循香探源”的重点,放在丹霞局。但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随意请教”,必须有更明确、更不易引起怀疑的切入点。
他等了两天,待到西苑表面的紧张气氛因一无所获的搜查而略微松弛,宫中注意力似乎又转向筹备新的饮宴(似乎是为了冲淡“不愉快”的记忆)时,才再次前往丹霞局。这一次,他带上了“正当理由”——核对一批春季需大量使用的“驱虫防疫香药”的存量与领用账目,这是录事分内的职责。
丹霞局依旧笼罩在浓郁复杂的药香之中。老药工杜衡见他来,依旧客气中带着疏离。苏清河一边核对着账册,一边貌似无意地提起:
“杜老,这‘驱虫防疫’的方子,年年用,效用似乎不如从前了?可是虫豸也有了耐性?”他指着账册上一种标注为“百部雄黄散”的药材,“此物用量甚大,气味也冲,不知可否加入些清凉宁神的配料,中和一二?也免得各殿阁娘娘、贵人们嫌气味不佳。”
杜衡耷拉着眼皮,慢吞吞道:“录事有所不知,这驱虫防疫,首重效力。气味冲些,方能驱避。若加入太多宁神香料,只怕药力散了,反而不美。宫中旧例如此,不好轻易改动。”
“也是。”苏清河点头,话锋一转,“说到宁神香料,前几日迎仙台那边……唉,着实受了些惊吓。听说陛下赐了张才人特制的‘宁心定魂香’,效用非凡。不知咱们局里,可还有类似的、安神效果上佳的香药?近日苑中人心浮动,下官也想备上一些,分与芳林苑同僚,聊作安抚。”他语气诚恳,理由充分。
杜衡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看了苏清河一眼,道:“‘宁心定魂香’那是御用之物,用料讲究,炼制不易,存量不多,非有特旨不得动用。寻常安神香药倒是有,如‘百合安息香’、‘合欢定志散’之类,效用尚可,录事若需要,可按例领取。”
“如此甚好。”苏清河面露喜色,接着仿佛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杜老,前夜迎仙台混乱,下官见有紫黑色烟尘弥漫,气味……颇为奇特,似香非香,似药非药,闻之令人头目晕眩。不知那是何物?可会对人体有害?事后清扫,可需特别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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