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芽尖破土(1/2)
立春的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东边的云絮像被巧手绣上了金边,那金色顺着云纹漫开,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韩小羽拎着陶罐往粮仓走,罐里的头道水晃出细碎的响,凉丝丝的气儿顺着罐口往外冒,沾得他手背上一片湿凉——这水是寅时刚从井里打的,井绳上还结着层薄冰,此刻却带着股说不出的活泛,像揣了团春天在里面,走一步,就晃出点春意来。
仓房里的油灯还亮着,豆大的火苗在灯芯上轻轻跳,把王麦囤的影子投在仓壁上,忽长忽短。少年趴在石台上打盹,胳膊底下压着张画满格子的纸,是昨晚熬了半宿画的豆田草图,格子里歪歪扭扭写着“黄豆”“黑芸豆”,旁边还画了个扎小辫的小人,举着个水壶在浇水,裤腿上还沾着泥巴,一看就是小虎的手笔。木槽里的黄豆芽又长长了些,白嫩嫩的芽尖顶着点鹅黄,像群举着小旗的兵,齐刷刷地朝着窗缝透进来的光亮方向伸,透着股不肯认输的劲。
“醒了醒了!”韩小羽把陶罐往石台上一放,“咚”的一声,惊得王麦囤猛地抬头,眼角还挂着点眼屎,像沾了两颗小珍珠。“时辰到了,该下种了!这卯时三刻的地气最足,错过了得等明年!”
王麦囤揉着眼睛往窗外看,天边的金边更亮了,仓房顶上的草沾着露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把碎钻。“韩叔,真这会儿种啊?”他摸了摸木槽里的豆芽,芽尖软乎乎的,带着点黏手的潮气,指甲盖轻轻一碰,就弯出个小弧度,“我娘说太早了怕倒春寒,夜里一冻,芽儿就僵了,再也长不起来了。”
“倒春寒怕啥?”韩小羽往土盆里撒了把草木灰,黑灰落在土上,像撒了把墨,却透着股肥劲,“这豆子皮实着呢,经得住冻。你爷爷当年种豆子,大年初五就下地,雪还没化透呢,光着脚踩在泥里,说‘春捂秋冻,豆子要哄’,得让它早点见着风,根才扎得深,扎得牢,秋天才肯结荚。”他蹲下身,手指插进土里,往上一挑,土块簌簌碎开,露出里面湿润的黑,“你看这土,都酥了,就是等种子呢。”
正说着,粮仓门口传来“噔噔”的脚步声,像小马蹄在敲地。小虎挎着个小竹篮跑进来,篮子里装着把小锄头,锄头上还缠着块红布,是她娘从棉袄上拆下来的,说是能讨个好彩头。“韩爷爷!我来了!”她把篮子往地上一放,红布滑下来,露出锄头上磨得发亮的刃,阳光照在上面,晃出点金斑,“我娘说用新锄头下种,庄稼长得旺!还给您带了俩煮鸡蛋,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热乎着呢,垫垫肚子!”
韩小羽接过鸡蛋,在石台上轻轻磕了磕,蛋壳裂开细纹,像冰面化冻的纹路,露出里面嫩黄的蛋白。“你娘有心了,”他往嘴里塞了口鸡蛋,蛋黄的香混着草木灰的土味,在舌尖漫开来,暖得人心里发颤,“来,小虎,今儿教你点种,这手法得轻,像给小娃娃盖被子,不能太使劲,不然会把芽儿压坏的。”
王麦囤已经把土盆里的土耙得匀匀的,用小铲子划出一道道浅沟,沟宽也就手指那么宽,深不到半寸,沟底还撒了层细沙,是从河边筛来的,说是防虫害。“韩叔,这样行不?”他蹲在盆边,鼻尖快碰到土了,呼出的气在土面上凝成层薄雾,“沟深不深?我娘说豆子不用埋太深,不然顶不破土,憋在里面就烂了。”
“正好,”韩小羽拿起颗发了芽的黄豆,芽尖朝上,像举着个小旗帜,轻轻放在沟里,再用土盖了层薄被,薄得能看见长。当年我爹教我时,说‘种子有眼睛,你得让它看着光’,一点不假。有回我把芽尖朝下埋了,结果它在土里拐了个弯,照样朝着亮处长,倔得很。”
小虎学着他的样子,把黄豆往沟里放,手抖得厉害,黄豆总从指缝溜出去,滚到土盆外面,像在跟她躲猫猫。“咋总掉啊?”她有点急,鼻尖上渗着汗,小手在粗布棉袄上蹭了蹭,“它是不是不想长啊?是不是我手太笨了?”
“傻丫头,”韩小羽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老茧蹭着她的小手,一起把豆子放进沟里,“它不是不想长,是等你哄呢。你对它温柔点,它就乖乖听话了。”他往土里埋豆子时,指尖的老茧蹭过湿土,像在抚摸什么宝贝,“这土也有性子,你跟它较劲,用铲子使劲砸,它就板着脸,把土结成块,不给你长;你顺着它,用手轻轻扒,它就给你松松快快的,让豆子扎根,结满仓的粮。”
太阳爬到仓房檐角时,土盆里的豆子已经点完了,二十来颗,排得整整齐齐,像站军姿的小士兵。每颗豆子之间隔了两指宽,韩小羽说这样“不打架,都能晒着太阳,喝着水”。王麦囤拎着陶罐,往土里浇头道水,水流得很慢,像细线似的,顺着沟缝往下渗,土面渐渐变成深褐色,冒出细密的小泡,像土在喘气。
“慢点浇,”韩小羽在旁边看着,眼睛瞪得圆圆的,生怕水流快了,“别冲了土,把豆子露出来就糟了。这水得像春雨,绵绵的,才能渗到根里去,急不得。当年我在江南见人种稻,那水都是慢慢淌,说是‘水要润,不要灌’,一个理儿。”
小虎蹲在盆边,用手指蘸了点水,往脸上抹了抹,凉丝丝的,像把春天抹在了脸上,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这水真凉!像雪化了的水!”她忽然指着土盆角落,声音都变尖了,“韩爷爷!您看!有小虫子!”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