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邻州水利问题,帮忙解决(1/2)
府衙二堂的花厅,比林越想象的要简朴许多。几张酸枝木椅,一张斑竹茶几,墙上挂着几幅笔力寻常的山水字画,窗棂上的红漆也已斑驳。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艾草焚烧过的气味,混合着陈年木头和纸张的味道。
吴通判并未让林越多等。林越刚被引到花厅坐下,茶还未上,一个穿着六品鸂鶒补服、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浓重倦色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焦虑的中年官员便快步走了进来。他约莫四十许岁,下颌留着短须,脚步虽快却有些虚浮,眼白里布满血丝,显然多日未曾安眠。
“林先生,久仰!让先生久等了,实在失礼!”吴通判人未到,声先至,语气颇为热络,与之前通过胡管事传递的冷淡倨傲判若两人。他拱手为礼,姿态放得很低。
林越起身还礼:“吴大人客气了。林某山野之人,蒙大人召见,已是有幸。”
“先生快请坐!”吴通判亲自示意林越落座,自己也在一旁坐下,立刻有仆役奉上两盏清茶。吴通判挥退仆役,花厅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没有多余的寒暄,吴通判开门见山,脸上的疲惫掩不住话里的急切:“林先生,实不相瞒,此番疫情,若非先生献计献策,又于城外庄园稳扎稳打,示以接种良效,这肇庆府城,恐已成人间炼狱。周知府……唉,周大人年事已高,经此变故,心神损耗,已向巡抚衙门告病静养。如今府衙一应防疫善后事宜,暂由本官署理。”他这话,既解释了知府为何不出面,也点明了自己眼下在府城的主事地位。
“大人辛苦。”林越微微欠身,心中了然。知府“告病”,只怕是真病还是假病,或是被迫“病”,其中自有官场奥妙。吴通判此刻掌权,正是用人之际,也是急于立功站稳脚跟之时。
“辛苦谈不上,职责所在。”吴通判摆摆手,叹了口气,“只是这防疫之事,千头万绪。先生所呈条陈,精当实用,本官与僚属商议,已择要施行,疫情方得遏制。然眼下仍有两大难处,日夜煎熬,想请先生不吝赐教。”
“大人请讲。”
“其一,是人心。”吴通判眉头紧锁,“疫情虽缓,百姓惊魂未定。城西那片最早爆发之地,被封月余,如今解封,里面的人不敢出来,外面的人视之如虎,商户闭户,几成死地。更有甚者,乡间愚民谣传此次大疫乃‘人痘’邪术触怒瘟神所致,对先生那庄园……乃至对府衙,皆有怨谤之言。安抚民心,驱散谣言,恢复秩序,实在棘手。”
林越沉吟道:“大人,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实利。城西解封,当务之急并非强令百姓如何,而是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可组织医官、衙役,对解封区域进行彻底清扫、撒石灰消毒,并公开进行,让百姓看见官府在做事。同时,可由官府出面,平价售卖或分发一些防疫常用之物,如生石灰、艾草、棉布口罩(简易的)等,并派识字的吏员或邀当地有威望的乡老,反复宣讲为何要这么做,解释清楚接种是‘以弱毒防强毒’之理,与触怒神明无关。对于最早配合接种、如今安然无恙的那些家庭,可稍加优待或公开表彰,让事实说话。”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民生为要。城西多为贫苦百姓,经此一疫,家计更艰。官府若能设法以工代赈,组织他们参与清理街道、修葺被临时征用为隔离所的破损房屋等,给予钱粮,既能让他们有收入渡过难关,也能加速恢复城区面貌,更能凝聚人心。”
吴通判眼睛微微一亮,连连点头:“以工代赈……好,此法甚好!既做事,又安民。先生请继续。”
“其二,”吴通判脸上忧色更重,“是这疫病根子。先生条陈中曾言,大疫往往与‘大灾’‘大瘠’相连。肇庆府地瘠民贫,百姓常年食不果腹,居所污秽,饮水不洁,体质孱弱,故疫病一起,便如燎原。此番天花虽暂控,然若不改善根本,难保他日不再起霍乱、伤寒等其他时疫。然府库空虚,百废待兴,本官……实在不知从何下手。”他看向林越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期盼,似乎希望林越能再拿出什么“立竿见影”的妙方。
林越心中暗叹,这才是根本难题。他思索片刻,缓缓道:“大人所虑极是。防疫如治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导。欲强民身体,先需足食、洁水、安居。此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一法一术可成。需循序渐进,择其紧要、易行、效显者先行。”
“哦?先生有何具体高见?”吴通判身体微微前倾。
“林某这些日,在庄园照料孩童,亦曾留意周边。贵府此地,丘陵起伏,看似溪流不少,但雨季易涝,旱季易涸。百姓饮水,多取自浅塘、溪涧,甚至与牲畜共用,水质浑浊,此乃病从口入一大根源。”林越说道,“林某于水利一道,略知皮毛。或可为大人勘察地势,设计几处简易的‘过滤蓄水池’或‘公共水井’,选址于较高且土层致密处,以砖石砌筑,设沉沙池、过滤层(可用砂石、木炭),上覆顶盖防污。此等工程,所费砖石人工有限,却可让数百户百姓饮上相对干净之水,减少肠胃疾病,增强体质。此为一。”
吴通判听得认真:“过滤蓄水池?公共水井?先生可能绘图说明?”
“可。”林越点头,“此为小事。其二,关乎‘足食’。贵府田地,林某沿途看来,多为靠天吃饭的旱田,水利不修,施肥不得法,产量颇低。林某曾在本州协助推广过一些增产小技,如堆肥之法(将人畜粪便、杂草、落叶等堆积腐熟,增肥地力)、选种留种之要、以及一些简单耐旱作物的间作套种之法。若大人有意,可择一两处村落试点,林某愿提供方法,并派人指导。所产若有增加,百姓得利,自然效仿。粮食多些,人吃饱些,抗病之力自然强些。”
吴通判脸上终于露出些振奋之色:“堆肥?选种?此等农技,本官在任上也曾听闻一二,却不知具体如何施行。先生果有良法!若能增粮,实乃功德无量!不知先生所言‘派人指导’……”
“林某有两名弟子,一名李墨,机敏善交际;一名张顺,踏实肯学,于医药农事皆有些心得。他可暂留贵府,协助推行此事。待本地有聪慧之人学会,便可自行推广。”林越这是抛出了实质性的合作诚意,也是留下一个“技术纽带”和“观察窗口”。
吴通判大喜:“如此甚好!先生大才,又如此慷慨,本官代肇庆百姓,先行谢过!”他起身,郑重向林越一揖。
林越连忙侧身避开:“大人折煞林某了。此乃互利之事。林某受宋濂宋大人所托,本就存了交流互鉴之心。贵府若能因此民生稍苏,疫病少发,亦是对本州防疫之支持——毕竟,邻州安,本州亦安。”
这话说得漂亮,既点明了背后的宋濂,也给了吴通判台阶和面子。
吴通判自然听懂,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宋大人高义,林先生仁心,本官钦佩。既然如此,一事不烦二主。这水利勘察与设计,还有农技试点,就全赖先生费心筹划了。需要什么人手、物料,先生尽管列出,本官尽力协调。另外……”他略一沉吟,“先生那接种之术,如今已见大效,民心渐稳。不知可否在府城也择一稳妥之处,由先生主持,再行一批接种?一来可进一步平息谣言,二来也可为府城留下一支懂得此法的人员,日后若有反复,也好应对。”
这才是吴通判最关心的核心之一。他既要政绩(控制疫情、引入良法),也要掌握这“核心技术”的本地化能力。
林越早有预料,从容道:“接种之法,贵在稳妥。庄园内两批孩童,共二十五例,皆已成功,此为基础。若要在府城内推行,需慎选场所,严格培训本地医者或药徒,建立完整记录档案。林某可拟定一份《人痘接种规程详要》及《接种者观察记录册》式样,并主持首批本地人员的培训。待他们掌握要领,并通过考核,方可在选定场所,在林某或张顺的监督下,试行小范围接种。此法虽慢,却可保长久稳妥。大人以为如何?”
吴通判略感失望,他本想更快些,但林越的“稳妥”主张无懈可击,且愿意培训本地人员,已是极大的让步。“先生思虑周全,就依先生。培训之事,本官立刻着人挑选可靠且略通医理的伶俐之人。”
接下来的谈话,进入了更具体的实务层面。林越当场用吴通判提供的纸笔,勾勒了过滤蓄水池和公共水井的简易示意图,讲解了原理和施工要点。又大致说了堆肥坑的挖建、物料配比、翻堆时机,以及几种适合本地、可能增产的豆类与主粮间作模式。吴通判听得极为专注,不时发问,甚至召来一个户房的司吏在旁记录。
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茶早已凉透,但花厅内的气氛却越来越热络。对吴通判而言,林越不再仅仅是一个“会种痘的奇人”,而是一个似乎对民生百工都有切实可行办法的“实干之才”。这对急于在署理期间做出成绩、稳固地位的他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
会谈结束,吴通判亲自将林越送到二堂门口,态度极为客气:“先生今日所言,皆是金玉良言,本官受益匪浅。稍后便让人将先生所需一应物事清单取来,并安排得力胥吏,配合先生勘察水利、选址试点。先生有何需求,随时可来找本官。胡管事会专门负责与先生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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