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卦一幽途自守(1/2)
《苇间灯》
第一章破船与灯
江风裹着潮气撞进领口时,陈砚正用砂纸打磨船底的裂缝。砂砾与朽木摩擦的“沙沙”声,混着芦苇荡里的虫鸣,在暮色里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他的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深浅不一的疤痕——那是三个月来修理这艘破船时,被锈钉和碎木划下的印记。
暮色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芦苇荡上空,把原本青绿色的苇叶染成墨色。远处的江面泛着灰光,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陈砚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从裤兜里摸出火柴。磷面划过砂纸的瞬间,“嗤”的一声,橙红色的火苗窜了起来,舔过马灯灯芯的刹那,整船的阴影都往后缩了缩,露出船板上斑驳的红漆——“渡月号”三个字早已模糊,只剩下“月”字最后一笔的弯钩,像只窥视着江面的眼睛。
“吱呀——”船身突然晃了晃,船桨在浅滩的软泥里崴了个趔趄。陈砚低头,看见螺旋桨上又缠满了芦苇,深绿色的茎秆绞成一团,把叶片都勒出了汁水。他俯身拽起最粗的一绺,断口处渗出的汁液混着河泥,在指甲缝里结成青黑色的痂,腥气顺着指尖往鼻腔里钻。
这是他在江湾守的第三个月,也是“渡月号”的第七次维修。三个月前,这艘船还不是这副模样——林深在时,船板总是擦得发亮,舱里摆着她捡来的贝壳,连船桨柄都缠着防滑的布条。可现在,裂缝爬满船底,帆布被江风撕出破洞,只有船头那盏黄铜灯,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还修?”岸上的芦苇丛里突然窜出个影子,吓得陈砚手里的砂纸“噗通”掉进水里。少年举着支折断的芦苇,裤脚沾着橘黄色的碎屑——那是白天偷摘张大爷果园里的橘子皮。他眯着眼打量着破船,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白:“李叔说这船早该沉去江底喂鱼,你偏要当宝贝似的天天擦。”
陈砚弯腰捞起砂纸,没回头。灯芯爆出个火星,照亮船板上刻着的歪扭日期——那是他每天用刻刀添上的记号,横划越来越密,像道数不清的伤口。今天的刻痕刚添完,距离林深消失那天,正好九十天。
“沈岁,”他的声音裹着江里的潮气,带着点沙哑,“再吵就把你偷橘子的事告诉你姐。”
少年悻悻地闭了嘴,却没走,蹲在船头数他工具箱里的零件。马口铁罐头盛着柴油,油面上浮着层灰;缺角的搪瓷碗泡着灯芯,棉线已经发灰;最显眼的是那盏黄铜灯座,边缘的缠枝纹被磨得发亮,底座刻着朵极小的莲花——那是林深留下的唯一物件,她说这灯是祖上传下来的,能在雾里照出三尺远。
沈岁用手指戳了戳灯座:“这灯真有那么神?我姐说林深姐……”
“她会回来的。”陈砚突然打断他,手里的砂纸攥得发白。灯影在他脸上晃,把颧骨的轮廓照得像块礁石。
沈岁撇撇嘴,没再说话。他知道陈砚的脾气,只要提起林深,这人就像被按了开关的石头,半天蹦不出个响。芦苇荡里的风渐渐凉了,少年把橘子皮扔进江里,看着那点橘色打着旋漂远,突然说:“我今天在下游看见艘巡逻艇,挂着海事局的牌子,好像在捞什么东西。”
陈砚的动作顿了顿,砂纸在船板上磨出道白痕。
第二章月光的形状
第九十一个清晨,江雾还没散。陈砚跪在船底补裂缝时,指尖突然触到个硬物。他扒开淤积的河泥,一枚银质耳钉滚了出来,月亮造型的,背面刻着极小的“深”字——是林深的。她总爱丢三落四,去年在甲板上掉过一只,没想到另一只藏在这儿。
他捏着耳钉走到船边,弯腰沉入水里。江底的淤泥翻涌上来,像被搅乱的记忆。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雾,林深举着这枚耳钉笑:“陈砚你看,月亮掉水里了。”那天她穿了条深蓝色的裙子,裙摆扫过船板,带起一阵橘子花香——她总爱在口袋里装着橘子糖。
“听说了吗?下游发现艘空船,跟你这破玩意儿长得挺像。”沈岁不知什么时候蹲在岸边,手里晃着个偷来的收音机,外壳磕掉了块漆,滋滋的电流声里夹着早间新闻的播报,“救援队说可能是三个月前失踪的那艘……船底有个三角形的裂缝,跟海事局登记的一样……”
陈砚猛地拽起船锚,铁链摩擦的声响惊飞了芦苇丛里的白鹭,白色的身影扑棱棱掠过雾面,惊起一圈圈涟漪。他记得那天的月光是碎的,像林深摔在甲板上的酒杯,酒液在船板上漫开,她却举着黄铜灯座喊他看:“陈砚你看,月光在水里是有形状的!”
那时她的脸被灯光映得发红,睫毛上沾着酒气,手指划过灯座的刻痕:“你看这缠枝纹,像不像芦苇?等过了汛期,我带你去江湾尽头,那里的芦苇长得比人高,能挡住所有杂音。”
此刻那盏灯正悬在船头,风一吹就晃,光影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颤栗,像林深当时划过他皮肤的指尖。陈砚摸出刻刀,在船板的日期旁添了道竖划,突然想起林深失踪前最后一句话——她当时正盯着江对岸的采砂船,声音压得很低:“那些船不对劲,夜里总往芦苇荡里开。”
沈岁还在摆弄收音机,新闻已经换了台,正播放着本地的天气预报。少年突然“咦”了一声,指着远处的雾:“那是什么?”
陈砚抬头,看见雾里飘着个橘红色的东西,像盏灯,又像团火。等他揉了揉眼再看,那东西却消失了,只剩芦苇在风里摇,发出“沙沙”的响,像有人在远处走路。
第三章苇间暗号
沈岁的姐姐沈渔来找他时,陈砚正在给灯座换棉芯。女人穿着橙红色的救生衣,胶鞋踩在船板上发出闷响,带来的急救箱边角磕掉了漆,上面还沾着几撮白色的鸟粪——她在江湾的救援队当志愿者,每天都要沿着芦苇荡巡逻。
“县海事局后天来检查。”沈渔把药瓶往他手里塞,标签上写着“碘伏”,“你这船没有登记证,又停在禁航区,再不走,他们就要强制拖走了。”
陈砚没接药瓶,指尖在灯座的刻花处反复摩挲。那里有个只有他和林深知道的暗号——三道浅痕,刻在莲花底座的背面,是“等我”的意思。三个月前,林深就是摸着这三道痕说要去江湾尽头,让他在这儿等她回来。
“她会回来的。”陈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她看见这盏灯,就知道我在等她。”
沈渔突然别过脸,救生衣的橙色在灰绿芦苇里刺目得像道伤口。江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眼角的红:“上周清理航道时,我们队捞上来个黄铜灯座,”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风吹散,“刻花一模一样,底座上……也有三道痕。”
陈砚的动作僵住了。灯芯的火苗突然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江风突然变向,芦苇荡发出潮水般的呜咽,像是有无数人在哭。他猛地扯起船帆,破布似的帆布被风灌得鼓鼓的,带着“渡月号”撞向最密的苇丛。船身擦过芦苇茎,发出“哗啦”的声响,惊得藏在苇叶里的水鸟四处飞散。
“陈砚!”沈岁在岸上喊他的名字,声音被芦苇割成了碎末,“我姐是骗你的!她怕你出事……”
陈砚没回头。他知道沈渔不会骗他,那个总是把“安全第一”挂在嘴边的女人,从不说谎。可他不信那盏灯是被“捞上来”的——林深说过,这灯的底座是中空的,能藏东西,她绝不会把它弄丢在江里。
船冲进芦苇深处时,他看见水面上漂着片深蓝色的布料,边角绣着朵小莲花——跟林深裙子上的一模一样。陈砚俯身去捞,指尖刚触到布料,就被水底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潜下去摸,摸到块冰凉的金属,像是……船锚的链条。
第四章月光漫过船舷
第九十三天夜里,月亮把江面铺成块碎镜子。陈砚躺在甲板上,黄铜灯座就压在胸口,冰凉的金属贴着心跳的位置,像林深的手。他数着天上的星星,数到第七颗时,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林深也是这样躺在他身边,用口红在船板上画航线。
“从江湾到入海口,正好穿过七片芦苇荡,”她的指甲划过他手背,留下点温热的痒,“第一片长着最多的水鸟,第二片的芦苇能编筐,第三片……”她突然停下,往他口袋里塞了颗橘子糖,“等水葫芦长满航道,海事局就不会来巡逻了,我们就私奔。”
那时他以为她在开玩笑,捏着她的手笑:“这破船连发动机都快坏了,怎么跑?”
她却认真地指了指灯座:“靠它啊。七片芦苇荡,七盏灯,我们说好的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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