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西亭的收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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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丁愣了一下。这是骑士领主罕见地让步——往年道路捐是硬性的,必须用银币或等值实物缴纳,从不减免。今年戈特弗里德主动提出按收成折抵,说明他已经把西亭视为一个稳定的税收来源,而不是随时可以压榨的过客。
“谢大人。”马丁说,“入冬前,我让卡斯帕送两块新打的门槛石去城堡,算是盛京的心意。”
赫尔曼点点头,翻身上马走了。马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古道北面的山毛榉林里,心里清楚:西亭在这片土地上,终于有了一点根基。不是因为武力,也不是因为贿赂,而是因为六户农民种出了粮食,货栈做出了买卖,骑士领发现从这个小据点能持续收到租子和好处。
集市散了后,马丁让六户农民每家分了一小袋葡萄酒和一块奶酪,作为秋收的赏赐。海因里希捧着那只陶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葡萄酒,脸立刻红了。他哈哈大笑着拍了拍韦伯的背,两个大男人在夕阳下像孩子一样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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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教学是在秋收后的农闲时节。
九月十二,大豆田开始收割。马丁把六户农民全部叫到大田边,手里拿着一本手抄的《盛京农事手册》节选和一小袋大豆种子。
“今天教你们辨豆种。”他打开麻袋,抓出三把不同的豆子,摊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这是大粒黄,这是小粒青,这是杂豆。咱们西亭今年种的是大粒黄,因为这片地沙性重,大粒黄的根深,能扎到三尺以下吸水。”
他把三把豆子分开,让农民们传看。格奥尔格捏起一颗大粒黄,对着光看。“饱满,透亮。”他说。
“对。选种就选这样的。”马丁说,“饱满、颜色发亮、没有虫眼。种之前用草木灰拌一遍,灰要干、要细,像面粉。拌完后晒半天,再下地。这样能防地蚕咬根。”
奥托凑过来看,他的老花眼在豆子前眯成一条缝。“草木灰...就是灶膛里的灰?”
“对。但不要用烧过荤油的灰,要用烧稻草、豆秆或者木柴的灰。荤油灰里有盐,会烧苗。”
奥托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用炭笔把这话记下来——他不识字,但会画符号:一个圆圈代表豆种,旁边画几粒灰点代表草木灰,再画一条斜线代表“不”的,就是不能用荤油灰。
“还有土壤。”马丁走到田边,用铁锹挖出一截土剖面,露出约一尺深的土层,“你们看,咱们西亭的地,表层三寸是沙土,肥差。种豆子的时候,不要深播,一寸半就够了,让根在表层的沙土里先扎住,然后再往下探。如果播太深,种子烂在粘土层里,出不了苗。”
海因里希用镰刀柄戳了戳那截土剖面,果然上层松散,下层发粘。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没想过土还能分层来看。
“这些...都是杨少爷写的?”他问。他知道《瓦尔德堡农事纪要》是盛京一位年轻管事写的,但在他的理解里,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人大概是个白胡子老头。
“是杨安远少爷。”马丁说,“他比我还小一岁,但在瓦尔德堡管了五年地,把九户人家三十亩地收拾得井井有条。咱们西亭的轮作表,就是照他的法子改的。”
“盛京的人...都会种地?”格奥尔格问。
“不是都会。”马丁蹲下来,用手指捻碎一块土坷垃,“但盛京的规矩是:把做过的记下来,把记下来的传下去。一代人摸索出来的门道,不藏在肚子里,要写在纸上。后人看了纸,就不用从头再摸。”
他指了指自己手里的那本手抄册子,又指了指卡斯帕去年在围墙门框上钉的那块“盛”字木牌。
“字和犁头一样,都是工具。会用,就能多打粮。”
六户农民围着他,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抱着膝盖。他们的影子在秋日的阳光下缩成一团,投在刚收割过的大豆田里。田边的豆秧已经被割倒,摊成一排排,散发着青草和豆荚混合的浓郁气味。
接下来的三天,马丁带着他们干了三件活:第一,把割倒的大豆秧摊开晒三天;第二,用牛拉着铁犁把晒干的豆秧翻进土里,作为绿肥;第三,在翻过的地里撒一层草木灰,然后浇一遍透水。这一套程序走下来,十亩大豆田变成了一片深褐色的、松软的休耕地,只等明年开春种冬小麦。
九月十五傍晚,最后一垄地浇完水。马丁站在田埂上,用铁尺量了最后一道垄沟的宽度——二尺四寸,符合标准。他直起腰,西边的太阳正落到侏罗山的山脊后面,把天空染成一片橙红色。远处的山脊线像一道巨大的栅栏,把勃艮第平原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六户农民已经回屋吃饭了,围墙里飘出煮豆子和烤黑面包的香气。货栈的窗口透出一点灯光,乔瓦尼还在里面核对今天收到的亚麻数量。卡斯帕在围墙的北角修补最后一块松动的木桩,锤子敲击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很孤单,但很结实。
马丁沿着田埂慢慢走回围墙。他的靴子上沾满了泥,裤腿被豆秧上的露水打湿,贴在脚踝上凉凉的。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农事纪要》,翻到记录着西亭今年秋收数据的那一页:
“第五十年,西亭三十亩。春大麦十亩,亩产一石四斗,较去年增一斗。大豆十亩,亩产豆子八斗,豆秧全部压青。菜蔬十亩,萝卜白菜收存地窖,约四十石。六户农民分粮后,仓存余粮约五十石。”
他用炭笔在最后加了一句:“土壤色变深,团粒初成。明年可期。”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围墙的大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院子里,弗里德里希正在给白天收进来的亚麻捆盖油布,怕夜里露水打湿。看见马丁进来,他直起身,露出一个青涩的笑容。
“马丁管事,明天的活计...”
“明天休整。”马丁说,“后天开始,把中院的菜窖再扩半间,冬天存粮。”
“是。”
马丁走过院子,踩着石阶登上了围墙。围墙上有一圈走道,宽三尺,可以了望。他走到朝南的那一面,双手撑在削尖的木桩上,望着古道。
古道在暮色中变成一条浅灰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勃艮第方向的群山。路上没有行人,只有几只归巢的乌鸦从头顶掠过,翅膀扑棱的声音清晰可闻。远处的山毛榉林已经开始变色,边缘的树冠染上了一层金黄,像谁用一把巨大的刷子,蘸了颜料,从山顶往下刷了一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尺。尺身上铸着的“盛”字,在夕阳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这把尺子和盛京城里成千上万把尺子一模一样,用它量出来的每一寸地、每一斗粮,都和一个叫阿勒河谷的地方连着。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勃艮第葡萄园的酸甜气息和远处不知谁家烧麦秸的烟味。马丁把铁尺插回腰间的皮套里,转身走下围墙。院子里的灯火已经点亮,六户人家的窗口透出昏黄的光,在渐浓的暮色中像六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货栈门口,乔瓦尼走出来,手里拿着账本。“入账对完了。今年秋集,换出去铁犁头七具、细布六匹、蜂蜜酒三坛。收进来葡萄酒三桶、亚麻三百斤、奶酪十块。折算下来,净利约相当于四十五枚银币。”
“记上。”马丁说,“年底连同地租和粮折,一起报回盛京。”
乔瓦尼转身回屋。马丁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着四面的声音:东边屋里海因里希在咳嗽,西边屋里有个婴儿在哭——那是格奥尔格的妻子上个月刚生的——北边厩棚里的牛在反刍,发出沉闷的咀嚼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喧闹但又踏实的氛围,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他走到菜窖口,掀开油布帘子,顺着石阶走下去。窖里阴凉干燥,堆着今天刚收的萝卜和白菜,还有从盛京运来的一小桶腌猪油。他摸了摸墙角的粮袋,麦子是干的,用手指搓能搓出粉来。五十石余粮,够六户人家吃到明年秋收,还有剩。
他爬出菜窖,盖好帘子。夜已经完全黑了,天上冒出几颗早起的星星,挂在侏罗山的山脊上方。围墙的轮廓在星光中变成一圈黑色的剪影,木桩的尖端像牙齿一样指向天空。
马丁拍了拍手上的土,朝自己的住房走去。他的影子在院子里的灯火下拉得很长,和围墙的影子、木桩的影子、晾在绳子上的亚麻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投在碎石铺就的地面上。
明天休整。后天扩窖。大后天要开始准备冬小麦的种子。日子一件接一件,像地里的庄稼,一茬接一茬,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