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阿尔卑斯山北麓的关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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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曼点了点头。他从车板上拿起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巴塞尔灌的,带着皮囊的味道,温吞吞的。
“我父亲说过,帝国是一张网。查理曼活着的时候,他是拽着网绳的人。他拽一下,整张网都跟着动。现在拽网的人没了,网还在,但每根绳子的松紧不一样了。勃艮第伯爵把自己那根绳子收紧了一点。诺德海姆子爵也把自己那根绳子收紧了一点。以后还会有更多人收紧自己的绳子。”
小乔治把货单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第一关,税加半成。回到盛京,这行字要给杨保禄看。盛京的细布在科隆卖什么价,在米兰卖什么价,每一段路的运费多少,每一道关卡的税多少,杨保禄都记在本子上。去年跑米兰,从盛京到米兰的运费加关税,占货物最终卖价的将近两成。今年如果每道关卡都加半成到一成,运费加关税就要占到两成五。
车队在山谷里走了一整天。傍晚在一处山溪边扎营。车把式把马车围成半圆形,挽马拴在内侧,人在马车之间生了一堆火。火光照着周围的冷杉树干,树影在黑黢黢的林子里晃动。一个车把式从干粮袋里拿出麦饼和熏肉,穿在树枝上烤。麦饼烤热了表面微微焦黄,熏肉被火一烤油脂渗出来滋滋作响。小乔治坐在火边,膝盖上摊着那张货单,就着火光把今天的路线和关卡位置标在地图上。地图是卡洛曼画的,从巴塞尔到圣哥达山口,每一道关卡、每一处险路、每一个可以扎营的地方,都标得清清楚楚。第一关旁边新添了一行字:税加半成。
卡洛曼从火堆对面走过来,蹲在小乔治旁边。
“后面的关卡,我来谈。”他说。
小乔治抬起头。
“第一关的胖子是个小角色。他不敢全驳图卢兹的面子,也不敢全不听勃艮第伯爵的令。后面的关卡,税吏的来头可能更大。你一个商人去谈,他们不会让。我去谈,至少能让他们让半步。”
小乔治想了想,点头。他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把货单上的数字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去查看挽马。挽马拴在冷杉树下,正低头嚼着草料袋里的燕麦。马鼻子喷出的热气在夜色里变成一小团白雾。小乔治挨个检查了马的蹄铁,有一匹马的左前蹄铁松了,他叫来车把式,两个人举着火把,用锤子把蹄铁敲紧。敲击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林子里几只鸟,扑棱棱飞走了。
第四天的傍晚,车队到了圣哥达山口北麓的第二道关卡。这道关卡比第一道大得多。石砌的关墙横跨道路两侧,墙头上站着弓箭手,关门前摆着两排拒马。守关的士兵有二十多人,披着锁子甲,腰间挂着长剑。关墙后面是一座石堡,灰黑色的石墙上长满了青苔,墙垛上插着勃艮第伯爵的旗帜。关隘建在山谷最窄处,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中间只有一条勉强容纳两辆马车并行的碎石路。
税吏是一个干瘦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色羊绒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质徽章,是勃艮第伯爵领的税务官标志。他坐在关墙水、鹅毛笔、一杆小铜秤,还有一把算盘。算盘是盛京产的,不知道经过多少道手辗转到了这个关卡的石屋里。小乔治看见那把算盘,目光停了一下。
税吏接过货单,没有看,而是直接站起来,走到马车旁边。他让士兵把装蓝玻璃的三口木箱全部打开。木箱打开,干草中间卧着蓝玻璃杯,杯壁在傍晚的光线里透出幽深的蓝色。税吏弯腰看了每一只杯子,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壁,听了听声音。然后他直起腰,回到石屋里坐下。
“玻璃,两成五。”他的声音跟他的脸一样干巴巴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卡洛曼走上前。他把图卢兹文书展开放在橡木桌上。税吏低头看了一眼印章,又看了一眼卡洛曼的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图卢兹家的人,标准税率。”卡洛曼说。
税吏把文书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印章。看完,把文书放下。
“图卢兹侯爵的文书,在第戎以南好用。这道关卡在第戎以北。伯爵大人有令,圣哥达山口北麓的关卡,所有过路货物按新税率征收,不论哪家的文书。”
卡洛曼沉默了几息。石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士兵换岗时锁子甲摩擦的细碎声响。墙上的火把烧得噼啪响了一声。
“伯爵大人的令,我们不敢不遵。”卡洛曼的声音平稳,“但图卢兹侯爵与勃艮第伯爵有旧交。税务官大人能不能看在这层关系上,给一个说得过去的价。我们做的是长年买卖,每年都要从这里过。价格公道,以后年年都来。”
税吏看着卡洛曼,手指在算盘边上轻轻敲着。算盘的木框被磨得发亮,珠子是深褐色的,不知道被多少人的手指拨过。
“玻璃,两成。”他开口了,“布匹,一成半。铁器,一成半。这是我能给的最低价。”
比第一关的胖子给的价格好了半成。卡洛曼点了点头,没有再争。
小乔治数出银币。银币在橡木桌上码成一排,税吏一枚一枚验过成色,收进铁箱里。他从账册上撕下一小张羊皮纸,用鹅毛笔写了完税凭证,蘸了印泥盖上勃艮第伯爵领的税务印章。小乔治接过凭证,道了声谢。
车队通过关卡时,天色已经暗了。关墙上的火把点起来,火光映在石墙上,把青苔照成暗红色。马车轮子碾过关门的石板,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小乔治回头看了一眼。石堡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一只蹲着的巨兽,墙垛上的旗帜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过了关卡,道路陡然陡峭起来。碎石路面变成了在山壁上凿出的狭窄栈道,一侧是刀削般的岩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车把式跳下来,拉住马笼头,一步一步往前挪。小乔治和几个伙计在后面推着车厢,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天黑透时,车队在一处稍微宽阔的弯道停下来。再往前走路太险,夜间翻山是找死。车把式把马车贴在山壁一侧停好,挽马拴在车轮上。人靠在岩壁上,就着水囊吃干粮。没人说话,只有山谷里的风从
小乔治蹲在岩壁根下,把货单掏出来,借着火把的光在第一关和第二关旁边各写了一行字。第一关:税比去年加半成。第二关:玻璃两成,其余一成半,比去年加半成到一成。
他把货单折好收进怀里。山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用手背拨开,继续啃手里的麦饼。
卡洛曼靠在他旁边的岩壁上,仰头看着头顶的夜空。山谷里的星空比盛京的亮,密密麻麻的星星从山脊后面一直铺到天顶。银河像一条发白的雾带横贯夜空。
“我十八岁那年第一次翻这座山,是陪我父亲去米兰。”卡洛曼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散,“那时候从第戎到圣哥达山口,一路上只有两道关卡。税吏坐在木头棚子里,货单都不怎么看,随便收几个铜币就放行了。”
“多少年变成现在这样。”小乔治问。
“二十年。”卡洛曼把水囊递给他,“二十年,从两道关卡变成现在的五道。从木头棚子变成石堡。从随便收几个铜币变成现在的税率。帝国在变,只是我们天天待在盛京,感觉不那么真切。”
小乔治喝了一口水,把水囊还给卡洛曼。
“以后还会更多。”
卡洛曼没有接话。他继续看着头顶的星空。
第二天午后,车队登上了圣哥达山口的最高点。
海拔超过两千步的山口是一片开阔的乱石滩,两侧的雪峰近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五月的阳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风很大,从北边吹过来,裹挟着雪粒和碎石,打在脸上生疼。但所有人都没有抱怨,因为从山口往南看,意大利就在脚下。山势从这里开始陡然下降,绿色的山谷一层一层铺展开去,冷杉林重新出现,再往远处能隐约看见蓝色的湖泊和棋盘般的农田。
小乔治站在山口,回头看了一眼北边。勃艮第的关卡已经看不见了。来时的路在群山里变成一条细线,弯弯曲曲,消失在灰蓝色的山影里。
他转过身,看着南边的山谷。意大利在约在等着续签。伦巴第的独家代理权在等着谈。关卡会越来越多,税率会越来越高。但路还得走。
车队开始下山。车把式拉紧缰绳,马车轮子在碎石上慢慢滚动。小乔治走在头车旁边,一只手搭在车帮上。他的影子和马车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长长的,投在下山的碎石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