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威慑(2/2)
是因为他在林子里走的时候,那几个远瞳小队的人始终围在他身边,每个人站的位置,每个人看的方向,都有讲究。那些骑士们看出来了——这不是普通的护卫,这是真正的战士。
第四天,没有人再来试探了。
第六天晚上,杨定军和玛蒂尔达被老总管请去了一个小房间。
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出墙上挂着的几幅画像。画像上的人,有的穿着盔甲,有的穿着袍子,但眉眼之间都有相似之处——林登霍夫家族的人。
老总管关上门,走到他们面前,忽然跪下去。
玛蒂尔达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
“别,别这样……”她急道,“您快起来……”
老总管摇摇头,不肯起来。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小姐,”他说,“老奴有些话,憋在心里很多年了。今天不说,怕是再也没机会说了。”
玛蒂尔达看着他,手慢慢松开。
老总管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很轻:
“老爷这辈子,不容易。他年轻的时候,跟着查理曼陛下打过仗,打过萨克森人,打过伦巴第人。身上的伤,大大小小十几处。后来回来了,继承了这片领地,想着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顿了顿。
“可这世道,哪有什么安稳。北边的伯爵想占他的林子,东边的男爵想抢他的收成。他跟他们打了十几年,总算把边界稳住了。然后……”
他的声音哽住了。
“然后少爷战死了。”
玛蒂尔达的眼睛红了。
“少爷死了之后,老爷就像变了一个人。”老总管继续说,“他不怎么笑了,不怎么说话了,整天一个人待在书房里。那些亲戚们,那些骑士们,开始有人动心思了。说什么‘没有儿子,这领地将来怎么办’,说什么‘女儿早晚要嫁人,嫁出去就是外人的’……”
他抬起头,看着玛蒂尔达。
“老爷把您送到盛京,不是想让您学什么本事。他是……他是想让您有个靠山。他知道自己护不住您了,想让别人护着您。”
玛蒂尔达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老总管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泪,也有释然。
“小姐,”他说,“现在您回来了。带着您丈夫,带着那五十个人回来了。老奴这几天,一直在看那些人。他们站在城堡外面,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但那些骑士们,那些亲戚们,走路都绕着他们走。”
他顿了顿。
“小姐,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玛蒂尔达没说话。
老总管自己回答了:“这意味着,没人敢动您了。”
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站直了,看着杨定军。
“姑爷,”他说,“老奴替老爷谢谢您。”
杨定军扶住他:“别这么说。玛蒂尔达是我妻子,这是应该的。”
老总管摇摇头。
“这世上,没什么应该不应该。”他说,“老爷当初把小姐送走的时候,心里也没底。他不知道盛京那边会怎么对她,不知道您家里人会怎么看她。他只是……他只是赌一把。”
他看着杨定军,眼睛里有光。
“他赌赢了。”
那天深夜,赫尔曼来敲门。
杨定军打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外,穿着件深色的斗篷,脸色很不好看。
“表妹夫,”他压低声音,“能进去说吗?”
杨定军让开身,让他进来。赫尔曼进了屋,在桌边坐下,手放在桌上,半天没说话。
杨定军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很久,赫尔曼忽然说:“你知道吗,我本来应该生气的。”
杨定军没接话。
赫尔曼继续说:“我父亲,是伯爵的亲弟弟。当年打仗的时候,他替我父亲挡了一箭,死了。从那以后,伯爵就一直把我当儿子养。教我骑马,教我打仗,教我管领地。所有人都以为,将来这领地是我的。”
他抬起头,看着杨定军。
“结果他有了女儿。玛蒂尔达出生之后,他就变了。虽然还是对我好,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杨定军听着,没打断他。
赫尔曼苦笑了一下:“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居然不恨他。也不恨玛蒂尔达。他们对我……真的很好。”
他顿了顿。
“我只是不甘心。”
杨定军看着他,忽然问:“那现在呢?”
赫尔曼愣住了。
“现在?”他喃喃道,“现在……”
他想起这几天看见的那些事。那些骑士们,平时在他面前趾高气扬的,现在看见玛蒂尔达和杨定军,一个个低着头绕道走。那些亲戚们,平时聚在一起议论“女儿能不能继承”,现在连城堡都不敢多待,吃完饭就走。
他想起城堡外面那五十顶帐篷。想起那些人擦刀的样子,给手弩上弦的样子,巡逻的样子。他想起杨定山看他的眼神——不是敌意,只是看,像在看一个不会造成威胁的东西。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点苦涩,也有点释然。
“现在,”他说,“我服了。”
杨定军看着他。
“不是服你们那五十个人。”赫尔曼说,“是服你们做的事。服你们能让那些人,连坏心思都不敢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些帐篷。
“表妹夫,”他背对着杨定军说,“以后有什么事,你说话。我帮你。”
杨定军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为什么?”
赫尔曼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我不想跟你做对。”他说,“也不想跟那些人做对。”
他指了指窗外。
杨定军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那五十顶帐篷里透出微弱的光,像五十只蹲伏在黑暗里的眼睛。
第七天清晨,林登霍夫伯爵醒了。
他醒得很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的。他睁开眼睛,看见玛蒂尔达守在床边,看见杨定军站在她身后,看见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玛蒂尔达……”他的声音比前几天清楚了一些。
玛蒂尔达赶紧握住他的手:“父亲,我在这儿。”
伯爵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床头柜上一个锁着的木匣。
“拿……拿来……”
玛蒂尔达把木匣拿过来。伯爵从枕头下摸出一把钥匙,手抖着,试了好几次才把锁打开。
木匣里是一卷羊皮纸,用丝带扎着。伯爵把它拿出来,递给玛蒂尔达。
“这是……这是遗嘱……”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早就写好了……就等着你来……”
玛蒂尔达接过那卷羊皮纸,手在发抖。
伯爵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玛蒂尔达看见了。
“别怕……”他说,“那些人……不敢动你……”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玛蒂尔达,看向杨定军。
“姑爷……”
杨定军走上前,弯下腰。
伯爵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护着她……”他说,“护着这片地……别让那些人……糟蹋了……”
杨定军点点头。
“我会的。”他说,“我保证。”
伯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他睡着了。
玛蒂尔达跪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一动不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身上,也照在那卷羊皮纸上。
杨定军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那个领地,放在那些糊涂虫手里,只会越来越乱。但放在咱们手里,能活多少人?”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抢,不是夺。只是护着。
护着该护的人,护着该护的地,护着那些能活下去的人。
窗外,城堡外面的空地上,那五十顶帐篷还在。帐篷之间,有人在巡逻,有人在擦刀,有人在给手弩上弦。他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不说话,但眼睛都看着城堡的方向。
他们在看着这里。
杨定军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玛蒂尔达。
她没有哭,只是握着父亲的手,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杨定军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就这样,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