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远方的回响(2/2)
“不知道。”杨亮说,“查理曼推举他,他就能去罗马。但罗马那个地方,不是查理曼一个人说了算的。教廷里有的是人,有的是势力。一个外人,没有根基,没有背景,想坐稳枢机主教的位置——”
他顿了顿。
“不容易。”
杨保禄点点头。他想了想,又问:“那查理曼……能护他多久?”
杨亮看着窗外。
窗外的阳光很好。院子里,杨宁正在学走路,珊珊弯着腰,两只手扶着孙女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前挪。小姑娘穿着件浅灰色的小褂,是格蕾塔用分的那块毛料做的,针脚细密。她走得摇摇晃晃,但每一步都往前。
“五年。”杨亮说,“查理曼最多还有五年。”
杨保禄愣住。
“您怎么知道?”
杨亮没有解释。他没法解释。他不能告诉儿子,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的历史书里读到过——查理曼,生于七四二年,卒于八一四年,在位四十六年。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放了三十五年。
“猜的。”他说,“他年纪大了。七十六了,还能打几年仗?”
杨保禄沉默了。他看着父亲,看着父亲那双越来越浑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保罗……”他问,“五年之后呢?”
杨亮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也许能站稳,也许站不稳。也许查理曼死后,罗马那边会有人帮他。也许不会。”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但不管怎样,他这条路,是咱们帮他开的。”
杨保禄没说话。
父子俩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院子里学走路的杨宁。阳光一寸一寸移过去,杨宁摔了一跤,爬起来,又摔了一跤,又爬起来。
那天晚上,杨亮没有早睡。
他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都反复琢磨。保罗写那些年走过的地方——弗里西亚的海边,伦巴第的平原,英格兰的岛屿。那些地名他听过,但没去过。他不知道那个时代的不列颠是什么样子,只知道再过几十年,维京人会大规模入侵,阿尔弗雷德大王会在那一片焦土上站起来。
保罗说,每到一处,都用山谷里学的办法救人。烧开的水,煮过的绷带,隔离的规矩。那些办法在这个时代,大概真的是能救命的。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保罗第一次来的样子。那时候保罗还年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修士袍,眼睛里有光。他问了很多问题——关于瘟疫怎么防,关于伤口怎么处理,关于为什么有些病会传染。杨亮能答的都答了,答不上的就说不知道。
后来保罗走了。杨亮以为他会回图卢兹,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传教。没想到他去了亚琛,进了皇宫,成了查理曼信任的人。
更没想到,二十多年后,他会成为枢机主教。
枢机主教。
杨亮在心里掂量着这个词的分量。在查理曼的支持下,这个位置能做很多事。可以影响教廷的政策,可以任命主教,可以决定教义的阐释。如果保罗活得更久一些,如果他在罗马站稳了脚跟……
他想不下去了。
太多的如果。太多的变数。查理曼死后,他的三个儿子会争权,帝国会分裂-1-7。罗马教廷会趁机坐大,教皇会越来越强势。那时候,一个由查理曼推举的枢机主教,会站在哪一边?会活下来,还是会被清洗?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知道——保罗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靠运气。
是那些烧开的水,那些煮过的绷带,那些隔离的规矩。是二十多年前,在这个山谷里,他亲眼看见的那些东西。
杨宁已经睡了。珊珊也睡了。
杨亮还坐在书桌前。他把那沓关于水利的手稿推开,铺开一张新的纸。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核桃树上。三十五年前,他亲手种下这棵树的时候,树干只有手腕粗。现在比碗口还粗了,每年秋天能结一筐核桃。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回信。”
然后停住。
写什么呢?写恭喜?写保重?写“你要小心查理曼死后的事”?写“罗马那个地方,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他不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他更不知道,自己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对这个时代的保罗,还有没有用。
但他知道,他得写。
哪怕只是告诉保罗,信收到了,家里人都好,杨宁会走了。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很用力。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一个新木匣里。明天让杨保禄找可靠的人送去亚琛——如果保罗还没走的话。如果走了,就追到罗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很亮。远处,码头的灯火还在亮着。那是守夜的人在巡逻。更远处,牧草谷的方向也有星星点点的光——新移民的屋子里,应该也有人在点灯。
三十五年。
他想起刚来那年,五个人,站在阿勒河边,看着这片荒无人烟的山谷。那时候他三十五岁,腰不酸,腿不疼,一口气能走二十里。
现在他七十岁了。
他把手按在窗台上。那窗台是他亲手垒的,石头缝里灌了灰浆,三十五年了,纹丝不动。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珊珊的声音:
“还不睡?”
杨亮转过头。妻子站在门边,披着件旧褂子,头发全白了。
“睡不着。”他说。
珊珊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那个保罗的信?”
“嗯。”
“写的什么?”
杨亮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要去罗马当枢机主教了。”
珊珊愣了一下。然后,她轻轻笑了。
“当年那个年轻人?”她说,“我还记得,他刚来的时候,连地瓜都不敢吃。”
杨亮也笑了。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码头的灯火又亮了一盏。应该是巡夜的人换了班。
杨亮忽然想起一句话。那是很多年前,他还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在一本书上读到的。书里说,每一个人的选择,都会像石子投进水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有些涟漪会消失,有些会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保罗这个涟漪,会传到多远。
但他知道,三十五年前,他们五个人投下的那颗石子,已经开始起波澜了。
他转过身,慢慢朝卧房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月光还亮着。码头还亮着。远处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也还亮着。
他想起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
愿这片山谷的平安,永远与你们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