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远方的回响(1/2)
穿越后的第三十五年,春。
杨亮已经很少走出藏书楼了。
不是不想走。开春的时候,他还让孙子杨宁搀着,去码头那边看过一回。新修的栈桥比旧的长,泊位多了两个,吊装架换成了铸铁的齿轮,转起来比木头的顺滑。商船靠岸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卸下来的货箱堆得整整齐齐。他看着那些,心里是高兴的。
但走回来之后,腿肿了三天。
七十年。他在心里算过很多遍。穿越那年他三十五,正是干得动的时候。如今三十五年过去,他把力气都花在了这片山谷里——开荒、垒墙、修渠、建城。那些石头垒起来的时候,他的骨头也在一点点耗空。
珊珊比他小两岁,身体倒还好。去年玛蒂尔达生杨宁,是她亲自接的生。三百四十七个——这是她这辈子接生的孩子总数。杨亮记得这个数字,因为那是他亲眼看着她,一个一个数出来的。
现在珊珊也不接生了,徒弟们都带出来了,她就在家写写回忆录,记记那些年用过的土方子。有时候杨宁哭闹,她抱着在院子里转,一边转一边念叨:“你爷爷当年啊,连把像样的剪刀都没有……”
杨亮听着,就想起那把磨了小折刀。
这天的阳光很好。
杨亮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沓写满字的纸。纸是自家工坊出的,不如威尼斯进口的羊皮纸细腻,但厚实,写字不洇。他用的是鹅毛笔,蘸着自制的墨水,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他在写关于水利的东西。
三十五年,他见过三次大洪水。第一次淹了菜地,第二次冲了码头,第三次差点毁了半个集市。每一次都有教训,每一次都记下来了。可他知道,等他写完了,这些教训能用的地方不多——河水会改道,河床会淤高,气候会变化。后人遇到的事,和他遇到的,不会是同一件。
但他还是写。
不是为了现在的人,是为了将来的某个人。就像他当年翻那些前人留下的笔记一样——那些写在羊皮纸边角上的字迹,告诉他土怎么改良,井怎么挖,疟疾怎么防。
门被轻轻推开。
杨保禄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木匣。他今年四十二了,头发里也见了白丝,但走路还是快,脚步沉实。
“父亲。”
杨亮放下笔,摘下老花镜。那眼镜是马可从威尼斯带来的,镜片磨得不够平,戴久了头晕,但好歹能看清字。
“有事?”
杨保禄把木匣放在桌上。匣子是松木的,没上漆,盖子上压着火漆封缄,戳记是一枚十字架。
“从亚琛来的信。”他说,“送信的是个修士,说是……保罗神父派来的。”
杨亮的手顿了一下。
保罗。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转了转,才慢慢落回实处。二十多年前,那个被救的神父,在庄园待了8年。后来走了,不知道去了何处,偶尔有消息传来,但从未写过信。
“人呢?”他问。
“在外院,吃了饭歇下了。”杨保禄说,“信使说,神父本想亲自来,但时间太紧,绕路太远,只能写信。”
杨亮点点头,伸手去拿那木匣。手指碰到匣盖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三十五年来,他接过很多信。商人的信,领主的信,主教的说客的信。但从没有一封信,让他有这种感觉——这封信,是从一个他改变了的人手里来的。
他用小刀挑开火漆,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卷羊皮纸,叠得很整齐,纸边泛黄,但墨迹很新。
他把羊皮纸展开,凑到窗前。
杨亮先生安好:
提笔之时,百感交集。自离开山谷,至今二十又一年矣。
当年告辞,本说常来信。谁知一路漂泊,居无定所,竟至今日。此事一直耿耿于心,望先生见谅。
这些年,我走过很多地方。沿莱茵河北上,到过弗里西亚的海边;翻过阿尔卑斯山,见过伦巴第的平原;最远的一次,随商队渡过海峡,到了不列颠岛上那个叫“英格兰”的地方——那里的人管自己的土地叫“盎格鲁人的土地”,口音很重,但待人诚恳。
每到一处,我都带着当年从山谷里学来的那些东西。烧开的水,煮过的绷带,隔离病患的规矩。起初有人不信,说这是异端邪说。后来有人活下来了,信的人就多了。
大瘟疫那几年,我在亚琛。城里城外死了很多人,教堂的墓地埋了一层又一层。我用先生教的办法,劝人隔离病患,烧掉死者的衣物,用石灰掩埋尸体。皇帝陛下听说之后,召我进宫问话。我把能说的都说了,陛下听了,沉默了很久。
从那以后,我就留在亚琛了。
这些年,陛下待我不薄。他每年召我进宫几次,有时是问医,有时是问事,有时只是坐着说话。他说我救过的人比他杀的还多。我不知道这话是夸是贬,但我知道,他是把我当自己人的。
去年冬天,陛下忽然对我说,要推举我去罗马,做枢机主教。
我听了,半天说不出话。枢机主教——那是仅次于教皇的位置,是多少主教一辈子求而不得的荣耀。可我算什么呢?一个乡下神父,出身低微,没在罗马读过一天书,用的法子还被不少人说是异端。
陛下说,正是因为我不会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才让我去。
我说我不擅长这个。陛下说,有他支持,我不需要擅长。
我说我能拒绝吗。陛下说,你拒绝我很多次了,这次不行。
我最后还是答应了。
本来想,去罗马的路上,绕道回山谷看看。哪怕只看一眼,看一眼当年那些树,那些房子,那些教过我的人。但算了一下路程,绕这一圈要多走两个月,无论如何也来不及。罗马那边,教廷的会议已经定了日子,迟到了,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来。
只能写信。
这封信,是托人从亚琛带到巴塞尔,再从巴塞尔转送过来的。听说这些年,杨家庄园的名声已经传到威尼斯了。等到了罗马,我再写信,应该也能送到。
先生当年说,将来若有困惑,可以写信来问。这些年,困惑越来越多。为什么有的地方瘟疫一来就死一半人,有的地方却能扛过去?为什么有的领主把百姓当牛马,有的却能让百姓心甘情愿干活?为什么有的地方乱成一锅粥,有的地方却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些问题,我在路上想过很多遍,在亚琛想过很多遍,越想越觉得不懂。
以后会常写信的。望先生不弃。
愿主——不,愿这片山谷的平安,永远与你们同在。
保罗
亚琛,主诞辰八〇九年,复活节后第三日
杨亮放下信,在窗前站了很久。
保罗这个人,历史上是没有的。
一个从杨家庄园走出去的乡下神父,因为在大瘟疫里救了人,被查理曼看中,要推举成枢机主教。这在整个欧洲教会史上,大概都是独一份。
“父亲?”
杨保禄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杨亮转过头,看着大儿子。杨保禄站在那里,眼神里有询问,也有某种他已经习惯了的等待——等他说出判断,说出对未来的推测。
“是那个保罗。”杨亮说。
杨保禄愣了一下:“从咱们这儿走的那个?”
“对。”杨亮把信递给他,“他自己写的。二十多年,走了很多地方,最远到了不列颠。后来在亚琛救了人,被查理曼看中了。”
杨保禄接过信,一行一行看下去。他的拉丁文不如卡洛曼,但这些年看信看得多,也能读懂。看到“枢机主教”那一段,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讶。
“枢机主教?”
杨亮点点头。
“那岂不是……”
“仅次于教皇。”杨亮说,“在罗马教廷里,是能说话的人。”
杨保禄沉默了。他把信又看了一遍,放下,看着父亲。
“这……”他斟酌着词句,“是咱们带来的变化?”
杨亮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书桌前,慢慢坐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手背上,那些老年斑和皱纹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历史上应该没有这个人。”他说,“一个从萨克森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来的保罗,可能会有。但从杨家庄园走出去的,没有。”
杨保禄在他对面坐下。
“那他……能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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