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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双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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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师傅先修车轴,”他把石板递回去,“包铁的事,我今晚去找工坊协调。”

弗里茨应声去了。杨定军收起图纸,转身望向身后的集市。

变了。

这是每天睁眼都能感受到的变化。两个月前还浸泡在泥浆里的街道,如今铺上了新夯的碎石路面。主路宽十六尺,两侧各留了六尺人行道,路边新挖的排水沟覆着石板,沟底是慢坡,雨水能自己流进阿勒河。第一批重建的商铺已经封顶——清一色的砖石结构,墙基比旧屋高了两尺,下次洪水再大,也漫不进门槛。

康拉德家的仓库是头一批完工的。老施瓦本人正站在门口刷石灰,刷子蘸进木桶,手腕一抖,白浆均匀地铺开。他刷得很慢,每一道都认真,像在伺候什么宝贝。

“二少爷!”康拉德看见杨定军,放下刷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您瞧瞧,这墙抹得咋样?”

杨定军走近,用手指敲了敲墙面。石灰已经干透,敲上去是瓷实的回声。

“好手艺。”他说。

康拉德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的嘴里露出黑洞:“等铺子开张,头笔生意您来,我给您最低价。”

“那说定了。”

杨定军继续往前走。街角新开了家铁匠铺,铺主是老庄客周大的三儿子,去年刚出师。铺门口挂着块新刨的松木板,上面用烧红的铁钎烙出几个字:周记铁铺。字迹有些歪,但一笔一划都认真。铺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节奏稳,力道足。

再往前是乔治家的新商栈。规模比旧栈小一半——乔治说生意要紧,先恢复经营,等明年开春再扩建。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货架上已经摆满从巴塞尔新进的羊毛呢和佛兰德斯细布,几个伙计正在拆新到的木箱。

乔治本人站在柜台后,正跟一个穿伦巴第式长袍的商人说话。隔着街道,杨定军听见几个词飘过来:“……海运……威尼斯……明年春天……”那伦巴第商人频频点头,手里捧着个精致的玻璃杯,杯壁映着秋阳。

杨定军没打扰。他拐进一条岔道,朝内城方向走去。

内城的修缮也接近尾声。

学堂东墙的裂缝补好了,新砌的墙体和旧墙色差明显,像一道灰白色的疤痕。但墙是实的,用力推纹丝不动。工坊的地下水倒灌问题彻底解决——杨定军亲自设计的排水系统,在工坊外围挖了一圈深沟,沟底埋陶管,把渗水引到两里外的洼地。自从管道铺好,熔炉再没熄过火。

粮仓的翻晒也完成了。杨定军路过时,正好遇上老管家带着几个庄客把最后一批麻袋码回仓里。老人抬头看见他,弯腰要行礼,被他一把扶住。

“大伯,我说过不用这些。”

“礼不可废。”老管家还是拱了拱手,然后直起腰,捶着后背,“二少爷,今年秋粮入库,您猜存了多少?”

“多少?”

“比去年多一成半。”老人眼里有光,“牧草谷那片新垦地,虽然被泥石流毁了三成,但抢种上的荞麦收了。那东西长得快,六十天就能割。”

杨定军想起七月洪水刚退时,父亲蹲在牧草谷的泥地里,抓起一把被山洪冲过的土,说:补种荞麦,来得及。那时候他觉得父亲太乐观,如今荞麦真的收了。

藏书楼还和往常一样安静。杨定军推门进去,迎面扑来纸张和墨水的气味。他径直走到二楼,在惯常的位置坐下,摊开那张画了一半的小广场图纸。

这两个半月,他几乎每天都在这里度过深夜。白天的工地嘈杂繁忙,只有入夜后才能静下心来画图。小广场的雏形已经出现在纸上:从集市主路延伸出去的三级台阶,台面宽六尺,每级高半尺。广场地面铺的是从采石场运来的青石板,边角处用碎砖夯平。广场边缘立一排木柱,将来可以搭凉棚,也可以挂灯笼。

图纸上还有几处留白。他正在想排水的问题——广场是平面,雨后容易积水。需要在石板下埋渗水层,但用什么材料填充,他还没想好。

“二少爷。”

楼下传来轻轻的呼唤。是藏书楼的管事,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书架上的灰尘。

“老爷让您戌时过去一趟,商队那边有信带到。”

杨定军放下笔。窗外天已经暗了,暮色四合,远处的河面泛着铅灰色的光。

他收拾图纸,起身下楼。

杨亮的书房里点着两盏油灯。

老人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封信笺。杨保禄也在,靠在窗边,手里端着碗茶。看见弟弟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坐。”杨亮摘下老花镜,“乔治从科隆回来了,带来些消息。”

杨定军在父亲对面坐下。杨保禄把茶碗推过来,他接过,没喝,等着下文。

“商人那边,传话的效果不错。”杨亮拿起一封信,“乔治这趟带了十七个人来——八个石匠,四个木匠,五个泥瓦匠。还有三户整家的,男女都有,会种地。”

“安置在哪儿了?”杨定军问。

“东山坡那片临时窝棚。”杨保禄接话,“按你规划的,四十号到四十八号位。昨天刚到,正在熟悉环境。”

杨定军点点头。他设计的临时安置区,现在住了一百七十多人。窝棚不够住,有几户自己动手在旁边搭了草棚,他也没赶。只要不占用规划中的道路和排水沟,搭棚可以,但要登记。

“还有,”杨亮打开另一封信,“苏黎世那边传话过来,说格里高利主教想捐一笔钱,帮我们重修教堂。”

杨保禄冷笑一声:“他倒是会挑时候。”

杨定军没接茬。他知道那座小礼拜堂——沃尔夫冈神父主持,募捐一直不顺,至今还没封顶。现在洪水退了,主教想起“捐款”了。

“回绝了?”他问。

“没。”杨亮说,“我让乔治带话回去,说多谢主教好意,但盛京有自己的规矩——所有捐款必须公示来源和用途。如果主教愿意按这个规矩来,我们欢迎。”

杨定军沉默。他知道父亲这是在划边界——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但你想把手伸进来,不行。

“还有别的事吗?”他问。

“有。”杨亮看着他,“你那个广场,画得怎么样了?”

杨定军一顿。他没想到父亲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

“还在画。”他说,“排水层用什么填,我还没定。”

“碎石掺粗砂。”杨亮说,“工坊烧窑的废渣也行,吸水快,又轻。”

杨定军愣了愣。他在书里查过几种方案,但书里说的是另一种世界的材料。父亲说的,是眼前这个时代、这个山谷里能找到的东西。

“我试试。”他说。

“不是试试。”杨亮看着他,眼神平静,“是就这么干。你画了快三个月了,再画下去,河都要结冰了。”

杨定军想辩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后天开始施工。”他说,“先铺台阶基础,再夯广场地面。排水层同步做。”

杨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另一封信,继续看。

杨保禄走过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行了,回去睡吧。玛蒂尔达该等急了。”

杨定军走出书房时,外面已经全黑了。

秋夜的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凉意。他站在内城门口,没有立刻往家的方向走。

远处,新集市还有灯火。那是几间铺子在连夜赶工——商人急着恢复经营,多干一天就少亏一天。更远处,临时安置区的方向也亮着零星的灯,像夏夜的萤火虫。

他忽然想起十六年前的秋天。那时候他刚进学堂,每天跟一群半大孩子认字、算数。学堂是间草房,下雨漏水,冬天漏风。父亲站在黑板前,用炭条写字,写一笔,掉一层灰。

现在学堂有三十七间屋,两百多个学生。教书的先生从父亲一个人,变成六个。最年轻的先生是他当年的同学,施瓦本山区来的孤儿,如今能读写拉丁文和法兰克语。

他又想起码头。十五年前,码头只是河岸上几根拴船的桩子,货卸下来要用人背。现在码头有三座吊装架,最大的那座能吊起半吨货。栈桥长六十丈,同时停六条船不拥挤。

这些变化,是二十几年慢慢积累的。但洪水退去的这两个半月,变化的速度突然加快了——像河水冲出峡谷,流速骤增,裹挟着泥沙奔涌向前。

学堂里多了二十几个新孩子,都是从东山坡临时安置区来的。那些孩子刚来时瘦得像柴,眼神躲闪,不敢说话。现在他们在操场上追逐打闹,声音大得能传到河对岸。

集市里多了三家新铺子,都是商人看到盛京重建的决心,决定把分号开过来。其中一家是乔治牵线,背后是科隆的大布商。另一家卖铁器,掌柜的是个萨克森人,说话有浓重的口音,但账目记得极清楚。

还有那些新来的工匠。八个石匠里,有个叫汉斯的,雕过教堂的柱头。昨天他找到杨定军,问广场边那排木柱,能不能换成石柱。他说木柱风吹日晒,三五年就朽。石柱可以立一百年。

杨定军说,你先雕一个样品看看。

他在夜风里站了很久。直到巡逻的庄客经过,朝他行礼,他才恍然回神。

该回家了。

堂屋里还亮着灯。

玛蒂尔达坐在靠窗的位置,膝头摊着一本书。那是从藏书楼借的医书,杨定军手抄的插图版,讲孕妇调养。她的手指顺着字行移动,很慢,嘴唇微微翕动,在读。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今天回来得早。”

杨定军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微隆的腹部。七个月了,动作越来越笨拙,但精神很好。前几天杨亮亲自来把过脉,说胎位正,母子平安。

“父亲让我后天开始施工。”他说,“广场。”

“画完了?”

“没完全画完。”他顿了顿,“但再画下去,河要结冰了。”

玛蒂尔达笑了,是那种“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

“那就边干边改。”她把书合上,“你不是总说,实验也是边做边改,没有一次成功的吗?”

杨定军愣住,然后也笑了。

是啊。实验从来没有一次成功的。水车改了六版才转起来,排水坡度算了十二次才定稿。这个广场,凭什么就要求下笔即成?

他起身,去书房拿来图纸。油灯下,他重新展开那卷羊皮纸,在“排水层材料”那一栏,写上:碎石、粗砂、窑渣。

明天让弗里茨去工坊拉窑渣。

后天挖台阶基础。

大后天——

他忽然停笔。

“玛蒂尔达。”

“嗯?”

“你说,等广场建好,孩子也能满地跑了。”他看着她,“到时候我带你们去看河。”

玛蒂尔达没说话。她的手放在腹部,轻轻地、轻轻地抚着。

窗外,秋天的夜风穿过阿勒河谷,带着河水的气息和远山松林的呼吸。新集市的方向,灯火又多了几盏。临时安置区传来隐约的婴儿哭声,是某户新来的人家,孩子半夜醒了。

盛京的夜晚,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也从来没有这么活过。

杨定军低下头,继续画图。

笔尖在羊皮纸上沙沙移动,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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