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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冬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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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雪落在十一月初三。

杨定军站在小广场的台阶上,仰头看着灰白的天空。雪花细碎,像筛过的面粉,落在青石板铺装面上很快化成水渍。他伸出手,掌心接住几片,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

“二少爷,灰浆要冻住了!”

弗里茨的喊声从台阶下传来。杨定军快步走下去,看见几个泥瓦匠正围着一堆刚拌好的石灰砂浆发愁。气温降得太快,早上开工时还好好的,这会儿浆面已经凝了一层薄冰。

“搬棚布来。”杨定军蹲下,用手指戳了戳那层冰壳,“把这堆料盖上,周围生火盆。”

“可是少爷,码头那边还等着这批柱子……”

“码头等得起,灰浆冻坏了整锅都得废。”他站起身,“让采石场先停半天,所有人过来帮忙搭暖棚。”

弗里茨应声去了。杨定军站在原地,看着台阶两侧还没立起来的石柱基座。这是那个萨克森石匠汉斯的手艺,柱础雕着简朴的卷草纹,线条流畅。石柱还在采石场半成品堆里,要等开春才能运过来。

冬天来得比他预计的早。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主持这么大的工程。三个月来,类似这样的突发状况几乎天天都有——不是材料短缺,就是人手调配不开;不是天气捣乱,就是工艺上遇到书里没写过的难题。每件事他都得拿主意,每个主意都可能影响工期、成本,甚至工程质量。

起初他总想一个人扛。

那是码头吊装架调试的时候。第三座吊架的齿轮组怎么也转不顺,他和工匠们拆装了四遍,还是卡。他翻遍了藏书楼里所有关于机械传动的笔记,演算了十几张草稿纸,结论是设计没问题,问题出在齿轮加工精度。

但他不知道怎么跟工匠解释“精度”这个概念。总不能说“你们刨木头的时候误差不能超过半厘”——这个时代的木匠没有厘的概念,他们用手摸,用眼看,凭的是几十年积攒的经验。

那件事最后还是找了父亲。

杨亮没直接给答案。他只是站在吊装架下,看了半刻钟,然后说:“你试试把这个轴孔改成长圆形的。”

杨定军愣住了。他计算的是正圆轴孔,公差留了两厘,理论上是够的。但父亲说的不是理论,是实际——木齿轮和铁轴受潮会膨胀,加工时再小心也有误差,长圆孔能自动补偿。

改了之后,齿轮转了。

从那天起,杨定军学会了三件事:第一,书里写的不是圣经;第二,工匠手上的经验,比他的演算更贴近大地;第三,问父亲不丢人。

十一月中旬,码头全线竣工。

三座吊装架立在新栈桥上,最大那座的主臂用整根杉木制成,根部包铁,顶端装了双槽滑轮。杨定军亲手调试了最后一遍传动索具,确认起吊、制动、转向都顺畅无误。

试运行那天,乔治的货船是第一艘靠岸的。

老商人站在船头,看着崭新的栈桥和吊架,半晌没说话。他的船满载着从科隆运来的矿石、石英石和几箱意大利羊皮纸,船舷擦着新泊位的护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二少爷,”乔治上岸后,脚踩在松木板上,使劲跺了跺,“这是……三个月?”

“三个月零七天。”杨定军说。

乔治摘下毡帽,在手里攥了攥。他望着栈桥尽头新刷过桐油的缆桩,望着吊架工拉动绳索、货箱平稳升空的景象,忽然笑了。

“我年轻时跟着船队去过弗兰德斯,”他说,“那里最大的码头,修了两年。”

他没再说下去。杨定军也没接话。秋风从河面吹来,带着将冰未冰的水汽。

码头的竣工像一声发令枪。

接下来半个月,进港的货船一天比一天多。有些是熟面孔——乔治家的船队,科隆汉斯·穆勒商号的货船,巴塞尔几个布商的定期班船。还有些是杨定军从没见过的船旗:弗里西亚人的宽底船,莱茵河下游磨坊主的运粮驳船,甚至有一艘从摩泽尔河谷来的酒船,船舱里码着整桶的雷司令。

商人们带来货物,也带来消息。

从科隆来的人说,查理曼国王今年冬天在亚琛过圣诞,宫廷里从九月就开始宰鹿腌肉。从巴塞尔来的人说,主教格里高利的教堂终于封顶了,钟是从意大利定制的,要等开春雪化才能运过阿尔卑斯山。

弗里西亚商人带来北海的盐渍鲱鱼,顺便说起维京人今年没怎么南下骚扰,听说是在挪威老家起了内讧。萨克森商人带来哈茨山的铁矿石,抱怨领主新加了过桥税,每车比去年贵两成。

最远的消息来自一个威尼斯人。

那不是马可·达·维奇奥——马可去年秋天派人送过一批货,说自己在威尼斯处理家族事务,要明年才能北上。来的是个年轻伙计,棕色卷发,自称叫安东尼奥,头一回翻越阿尔卑斯山。

“马可先生让我带话,”安东尼奥在集市管理所卸货时,对杨定军说,“他从君士坦丁堡商人那里换到一些东西,也许庄园会用得上。”

木箱打开,里面垫着厚厚的干草。干草中间卧着十几个陶罐,罐口用蜡封着,戳着马可商号的印记。

杨定军打开一罐。里面是半透明的淡黄色颗粒,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是什么?”弗里茨凑过来。

杨定军没立刻回答。他拈起几粒,在指尖碾了碾,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熟悉又陌生的气味。

“糖。”他说,“粗砂糖。”

他想起父亲提过,这个时代欧洲的糖价比黄金还贵,从阿拉伯商人手里辗转进口,主要给贵族当药用。但这不是甘蔗原糖——颜色、颗粒形状都不像。他翻出马可附带的信,羊皮纸上用蹩脚的拉丁文写着:

“……从阿马尔菲商人处购得。据云产自大马士革,以甘蔗汁熬炼,滤去杂质,反复结晶七次。当地人谓之‘蜜雪’。市价极高,不敢多购,仅得十二罐。另附甘蔗苗五株,已包裹妥善,活否未知……”

杨定军放下信,看向箱子角落。那里躺着几个细长的草编筒,筒口糊着泥,隐约能看见干枯的根须。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十几年前就在找甘蔗,找棉花,找大豆。大豆至今还没着落——马可几年前带着定金出发,至今音讯全无。棉花更是连影子都没见过。而现在,五株半死不活的甘蔗苗躺在木箱里,刚从两千公里外的东方运来。

“把苗送到后山暖房。”他对弗里茨说,“跟保师傅说,这比他的命还金贵。”

十二月初,玛蒂尔达生了。

那天杨定军正在小广场盯着最后一批石板铺装。台阶已经完工,三级台面,每级高半尺,青石表面凿了防滑的斜纹。广场地面铺到西北角,还差三十几块石板就能合龙。

弗里茨跑来报信时,他手里还攥着水平尺。

“二少爷!少奶奶生了!”

水平尺掉在地上,尺身磕在石板上,木框裂了一道缝。杨定军转身就跑,靴底在刚铺好的广场上打了个滑,膝盖磕在台阶边缘,疼得眼前发黑。他没停,爬起来继续跑。

内城的家门外站着好几个人。杨保禄在廊下踱步,眉头拧成疙瘩。老管家刘伯端着一盆热水,盆沿搭着白布,正往屋里送。屋里传来玛蒂尔达压抑的呻吟声,一声一声,像钝刀子割肉。

杨定军想冲进去,被杨保禄一把拽住。

“产婆在里面,父亲也在。”杨保禄的声音很低,“你进去添乱。”

杨定军挣了一下,没挣开。他靠在门框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砸得耳膜生疼。

等待像被拉长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半个时辰——屋里忽然传来婴儿的啼哭。那声音细弱,像刚出壳的雏鸟,颤巍巍地扎进空气里。

杨定军挣开哥哥的手,推门进去。

玛蒂尔达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汗湿的金发黏成几缕。她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襁褓,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看他。

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欣喜,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是个闺女。”她的声音很轻。

杨定军走到床边,俯身去看那个襁褓里的小脸。婴儿的眼睛还闭着,皱巴巴的皮肤泛着红,鼻子只有黄豆大,嘴唇微微翕动。她那么小,小到杨定军不敢伸手去碰。

“她……”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她怎么不睁眼?”

“刚生下来都这样。”杨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净了手,站在窗边,看着儿子一家三口,“你生下来的时候,三天才睁眼。”

杨定军没回头。他蹲在床边,握住玛蒂尔达伸过来的手,眼睛还盯着那个小襁褓。

“她有名字吗?”玛蒂尔达问。

杨定军想了很久。

他想起去年冬天,父亲在书房里翻族谱,说杨家这一辈女孩排“宁”字。杨宁这个,杨宁那个,写了满满一张纸,最后都没定下来。

“宁。”他说,“宁静的宁。”

玛蒂尔达轻轻念了两遍:“杨宁……杨宁。”

婴儿忽然动了一下,细小的手指从襁褓边缘探出来,攥住杨定军的一根手指。那触感软得不可思议,像捏着一团温热的云。

杨定军低下头,额头抵在玛蒂尔达的手背上。

他没哭。他只是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停下来了。

小杨宁出生后的第三天,杨定军又回到了工地。

不是不想多陪,是实在放心不下。广场只剩收尾,排水沟要赶在上冻前做完最后一段衔接。码头那边新来了一批货,吊装架操作手还不熟练,前天差点把一箱玻璃器皿摔了。

他每天清晨出门,天黑了才回来,靴子上永远沾着泥浆和石灰渍。玛蒂尔达从不抱怨,只是每晚都留着堂屋的灯,把他换下的湿靴子放到炉边烘着。

杨宁很乖,吃完奶就睡,醒了也不大哭,只是瞪着眼睛四处看。杨定军有时半夜醒来,会趴在摇床边看很久。女儿的眼珠是浅褐色的,像玛蒂尔达,瞳仁里映着油灯的火苗,亮晶晶的。

“你长大了想做什么?”他轻声问。

婴儿当然不会回答。她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小拳头还攥着被角。

杨定军忽然笑了。他在想,等杨宁会跑会跳,小广场的石缝里应该已经长满青苔。那时候台阶会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广场上会有卖糖人的担子,会有跑来跑去的孩子,会有坐在长凳上看河的老人。

而他会指着阿勒河的河面,对女儿说:你出生的那年,这里还是一片泥浆。

十二月底,河水开始结冰。

码头泊位区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船进港时要靠人用长篙敲碎。乔治说,今年就这样了,再跑最后一趟,明年开春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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