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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河湾烽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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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离开盛京河口,驶入阿勒河中段相对开阔的河道。两岸景致逐渐褪去杨家直接垦殖留下的整齐划一,显露出莱茵地区乡村更原始也更散乱的面貌。杨保禄站在船头,目光扫过那些零星散布的村落、小块农田以及远处林缘开垦出的坡地。离家时那份对远方的激荡期待,此刻沉淀为一种更细致的观察。

离开自家势力范围的头二十几里,变化尚不明显。因为这片区域没什么人烟,几乎都是原始森林。

然而,当船队估摸着行出近五十里,接近林登霍夫伯爵领地的核心区域时,一些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变化,开始如河面下的暗流般,被杨保禄敏锐地捕捉到。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工具。在一个稍大的河边村落旁,乔治的船因要卸下几袋粗盐和收些禽蛋而短暂停靠。杨保禄没有下船,但站在甲板上能清晰看到码头边正在修补渔网的几个老汉。他们手中使用的骨梭和木梭样式普通,但其中一个老汉身旁放着的砍削木桩用的手斧,那斧头的形制却让杨保禄心头一动——斧身更修长,斧刃的弧度带着一种他熟悉的流畅感,虽做工远不及盛京工坊的精细,但明显模仿了杨家铁器铺里流出的、改良自北方风格又兼顾劈砍效率的款式。斧柄的握持处,还被仔细缠上了防滑的皮条,这细节在普通农具上可不常见。

“乔治叔叔,”杨保禄指着那斧头,低声问正在指挥卸货的乔治,“那斧子,看着有点眼熟。”

乔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咧嘴一笑,擦了擦额头的汗:“眼力不错。这一片,从去年开始,有点闲钱或者打了点野货能换铁的庄户,都喜欢攒点东西,托人去你们集上换把好用的家什。不一定是整斧,有时是换个斧头,自己安个把。林登霍夫家自己的铁匠铺?呸,打出来的东西又贵又爱裂口,还不如多走几十里路,或等行脚的货郎带过来。”

船继续前行,经过一片正在收割的燕麦田。杨保禄注意到,田埂边堆放的收割下来的燕麦捆,捆绑的方式不是随处揪几根草茎胡乱一扎,而是较为整齐地使用了一种柔韧的树皮纤维搓成的短绳。这种捆扎法能更快、更牢,是盛京农坊在组织流民垦荒时,为了提高效率而推广的小技巧之一。显然,这方法不知通过哪个曾来盛京做过短工或卖过山货的农人,传到了这里。

“瞧见没?”乔治不知何时又晃悠到了他身边,指着远处田里一个正挥动连枷脱粒的农人,“仔细看他的动作。”

杨保禄凝神望去。那农人使用连枷的节奏,并非全凭力气胡乱拍打,而是带着一种有意识的、利用腰部转动带动手臂发力的韵律。这同样是盛京在农忙时节,由老庄客向新来流民传授的、能节省体力又提高效率的“窍门”之一。它没有名字,不成体系,却实实在在能在漫长的劳作中让人省下些气力。这种身体记忆的传播,比工具的流传更悄无声息,也更具渗透力。

“这一片的人,现在都知道往南边阿勒河上游去,有机会找到活计,或者能换到实在东西。”乔治靠在船舷上,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虽然伯爵老爷和你们家有过不愉快,但底下的人不傻。你们集市上的东西好,价钱相对公道(至少比伯爵的税吏和垄断商人公道),而且……”他顿了顿,“你们那儿干活,管饭实在,不随便打骂人。这话传开了,总有人想方设法往那边靠。带回来点手艺、工具,或者干脆学点做活的样子,不稀奇。”

船队没有在每个村落都停靠。乔治的贸易有固定的点和熟悉的客户。他们在一个名为“石滩镇”的小型河畔聚居点做了较长时间的停留。这里算是林登霍夫领地内一个重要的物资集散地,有一座略显破旧但规模不小的木石码头,还有几间充当仓库和客栈的较大建筑。

杨保禄这次跟着乔治下了船,想就近看看。镇子比盛京的河口集市脏乱许多,路面泥泞,气味混杂。但就在这嘈杂的环境中,他看到了更多熟悉的“印记”。

一间售卖杂货的棚子里,粗陶罐旁边,赫然摆着几摞杨家庄园烧制的、最为廉价实用的灰陶碗碟。它们质地均匀,器形规整,虽然没有上釉,但比起本地烧制的那些歪歪扭扭、厚薄不一的土陶器,优势一目了然。购买它们的,显然不是最底层的农奴。

在铁匠铺兼杂货铺门口,他看到了悬挂出售的几把柴刀和镰刀。刀身的钢口和热处理痕迹,与本地铁匠惯常的黯淡不同,带着一丝盛京铁器特有的、隐隐的流水纹和更锐利的光泽。这多半是来自盛京的“铁条”或“毛坯”,由本地铁匠进行最后的打磨和装柄。既满足了需求,又绕开了直接售卖成品的某些限制或成本。

他甚至在一个屠夫的肉案旁,看到了熟悉的物事——一小堆用干草小心包裹着的、杨家庄园特产的那种块茎状香料(类似姜和肉豆蔻的混合替代品)。屠夫正小心翼翼地用石片刮下一点点粉末,涂抹在一块准备售卖的野猪肉上,以掩盖可能的不新鲜气味并增添风味。这种香料的用量和用法,显然是经过指点的。

最让他感到惊异的,是在镇子中心水井旁。井口依然简陋,但汲水的轱辘和绳索,看起来比别处要结实耐用。乔治小声告诉他,这轱辘的轴套和关键承重部位,用的是从盛京换来的“好铁件”,耐磨。而井台边排队打水的人中,有两个妇人手里提着的木桶,桶壁外侧清晰烙着一个简单的三角徽记——那是盛京木工坊出产的、采用特定榫卯和箍桶工艺的耐用木桶的标记。这种桶轻便、不易散架,在盛京内部也是抢手货,竟然也流到了这里。

“这东西可不便宜,”乔治努努嘴,“要么是家里有人在你们那儿干过活,用工钱换的;要么就是镇上的小商人专门倒腾来的,卖给那些有点家底的自由民或手艺人。大家都说,‘南边来的东西,经用’。”

离开石滩镇,重新回到船上,杨保禄心绪难平。他原本预想中林登霍夫伯爵的领地,或许该是对杨家充满敌意或至少是戒备森严的地方。然而实际看到的,却是一种更为复杂、也更为真实的景象:自上而下的政治对立与自下而上的经济文化渗透,并行不悖。

没有轰轰烈烈的变革,没有旗帜鲜明的宣扬。有的只是几把更好用的农具,几个更省力的劳作姿势,一些更耐用的日常器具,以及一点点能改善食物味道的香料。这些改变微小、琐碎、不成体系,却像春雨渗入泥土般,无声地改变着这片土地上的生产和生活细节。它们不直接挑战伯爵的权威,却实实在在提升了接触到这些东西的平民的效率和生活质量(哪怕是极其微小的提升)。这种改变的力量,源于实用,源于人们对更好生活的本能向往,因此它难以阻挡。

船队缓缓绕过一道生长着茂密赤杨的河湾,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阿勒河在此与另一条稍小的支流交汇,形成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河面水域。按照乔治事先的指点,这里应该就是林登霍夫伯爵领地的核心——林登霍夫镇,伯爵的城堡就坐落在两条河流夹角处的石质丘陵上。

然而,预期的宁静村镇景象并未出现。首先闯入杨保禄眼帘的,是河湾浅滩处那一片刺眼的异样——不是常见的平底货船或渔船,而是七八艘线条锐利、修长瘦削的长船。船身被拖上岸大半,斜插在泥泞的河滩上,船头雕刻着狰狞的兽首,桅杆光秃秃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典型的北方长船,维京海盗!

杨保禄的心脏猛地一缩,手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他极目向岸上望去,丘陵下那个被低矮木石围墙包裹的小镇,此刻正笼罩在一片不祥的喧嚣之中。镇子依丘而建,伯爵的石头城堡在镇子后方更高的丘顶露出笨拙的塔楼,但此刻吸引所有目光的是镇墙处。

数百个身影如同蚁群般聚集在镇墙外围,他们大多身穿杂色的皮袄或简陋的锁子甲,手持圆盾和各式各样的武器——战斧、长剑、长矛。呼喝声、金属碰撞声、木头断裂声,甚至还有零星的火苗在黑压压的屋顶上窜起,混合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顺着河风隐隐传来。海盗们正用简陋的梯子、甚至是用刀斧劈砍着那看上去并不坚固的镇墙和木门,墙上依稀可见零星的守军在慌乱地射箭、投掷石块,但显然寡不敌众,防线摇摇欲坠。更远处,通往丘顶城堡的陡峭小路似乎也被截断,城堡本身寂然无声,不知是无力支援,还是在固守待变。

“圣母啊……”身后的老船夫画了个十字,声音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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