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号(2/2)
但张砚又觉得,也许正是这种“完美”,暴露了它的假。真正的人,哪能这么“正确”?真正的朱慈焕,在怀旧轩里说的那些话,有无奈,有自嘲,有认命,有偶尔的愤懑,有深藏的悲哀。复杂,矛盾,难以概括。
而“玄黄一号”,太干净,太整齐了。
三月十五,吴良进行了一次全面评估。
“玄黄一号”被带到一间模拟公堂的房间。吴良扮主审,张砚和其他几人扮陪审、衙役。问题从易到难,从“姓甚名谁”到“甲申年出宫细节”,到“对流亡生活的感悟”,到“对当今朝廷的看法”。
“玄黄一号”对答如流。那些关于身世、经历的问题,它答得准确无误;那些关于情感、态度的问题,它答得分寸得当;就连那些设陷阱的问题——比如“你是否怨恨清廷”——它也巧妙地绕开了:“个人恩怨事小,苍生福祉事大。”
整整两个时辰的“审讯”,它没出一处纰漏。
结束后,吴良让其他人退下,只留张砚。
“你怎么看?”吴良问。
张砚斟酌着词句:“很……完美。几乎挑不出错。”
“几乎?”吴良捕捉到了这个词。
“就是……太完美了。”张砚小心地说,“真正的人,面对这种审讯,总会有紧张、犹豫、口误的时候。但它没有,一直很从容。这会不会……让人起疑?”
吴良沉吟片刻,点点头:“有道理。所以下一步,要给它加入一些‘人性弱点’——偶尔的口吃,偶尔的记忆模糊,偶尔的情绪波动。但这些弱点,要在可控范围内,不能影响整体表现。”
张砚心里苦笑。连“弱点”都要设计,都要控制。这到底是在造人,还是在造神?
三月廿,张砚在陪同时,发生了一件意外。
那天下午,他在“适应房”陪“玄黄一号”。照例是它看书,他记录。窗外春光正好,偶尔有鸟叫传来。
“玄黄一号”忽然放下书,转向张砚。
“张先生,”它说,“您在这里,陪了我一个月了。”
张砚一愣。这是它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而不是回答问题。
“是。”他点头。
“您觉得……我是个什么人?”它问,眼神很平静,但张砚觉得,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这个问题,不在预设范围内。张砚不知该怎么答。
“您……您是个读书人。”他含糊道。
“只是读书人?”它追问。
“还是……前明宗室。”
“前明宗室。”“玄黄一号”重复着,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那笑里有说不出的味道,“张先生,您说,我这个‘前明宗室’,是真的吗?”
张砚手一抖,笔差点掉在桌上。
“您……您当然是。”他强作镇定。
“可我怎么觉得,”它慢慢地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像是……被人一点一点拼起来的?那些记忆,那些经历,那些情感,像是别人塞进我脑子里的。我有时候半夜醒来,想我是谁,越想越糊涂。”
张砚后背冒出冷汗。它……它在怀疑?在困惑?这不是预设的,这是自主产生的!
“您多虑了。”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人都有困惑的时候。尤其是经历了那么多事……”
“是啊,那么多事。”“玄黄一号”转回头,看向窗外,“可那些事,我一件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个大概,像看别人的故事。”
它顿了顿,又说:“张先生,您说,要是一个人,他所有的记忆都是别人的,所有的情感都是被教会的,那他还是他自己吗?还是说,他只是个……装了别人魂的壳子?”
这话,太像朱慈焕在怀旧轩说过的了。但张砚确定,这段话没有灌输过。是它自己“想”出来的。
或者说,是那些灌输的记忆,在它脑子里发酵、变异,产生了新的疑问。
张砚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只能低头记录:“申时三刻,主动谈及身份困惑,表现出自我怀疑倾向。此为非预设反应,需关注。”
写完,他抬头,发现“玄黄一号”正看着他。那眼神,复杂得让他心惊——有探究,有悲哀,还有一丝……恳求?
“张先生,”它说,“您是个好人。您别怕我。”
张砚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那天结束陪同时,张砚把记录交给吴良,特别指出了那段关于身份困惑的对话。
吴良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是好事。”他最后说,“说明它的‘自我意识’在萌芽。有困惑,有怀疑,才更像真人。只要控制在不影响任务的范围内,可以保留。”
“可如果它怀疑得太深……”张砚说。
“那就调整药量,或者增加催眠暗示。”吴良轻描淡写,“总之,一切都在控制中。”
真的在控制中吗?张砚看着吴良冷静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他觉得,“玄黄一号”像一颗种子,被他们精心培育,但种子一旦发芽,就会有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方向。到时候,还能不能“控制”,就难说了。
三月底,“玄黄一号”进入最后调试阶段。
吴良安排了一次“实战演练”:让它和两个摹形司内部人员扮演的“反清义士”接触,模拟如何应对拉拢、试探、甚至胁迫。
演练很成功。“玄黄一号”表现得既谨慎又坚定,既表达了“故国之思”,又没留下任何“谋反”的把柄。那些“义士”提出的各种试探性问题,它都巧妙地化解了。
演练结束后,吴良很满意:“可以了。接下来就是等待时机,把它‘放’出去,完成最后一步。”
时机,指的是朝廷的安排。据吴良说,内务府已经在物色合适的地点——不能离北京太近,也不能太远;要有一定的反清基础,但又不能太强;要在可控范围内,让“玄黄一号”自然地“被抓获”。
时间,大概在四五月间。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但张砚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每天陪“玄黄一号”两个时辰,看着它越来越“像”人。看书时会皱眉思考,写字时会斟酌用词,望向窗外时会流露一丝落寞。那些细微的表情,自然的动作,都让张砚恍惚觉得,坐在对面的,真的是一个饱经沧桑的末代皇子。
可他知道不是。
知道它是被造出来的,知道它的“一生”都是剧本,知道它最终要走上刑场,完成这出大戏的最后一幕。
这种认知,让他在面对它时,有种分裂感。一方面,他被它的“人性”打动;另一方面,他又清醒地知道,这些“人性”都是假的,都是设计。
更让他不安的是,“玄黄一号”似乎也在观察他。
有次他记录时走神,笔尖在纸上停留太久,留下一团墨渍。“玄黄一号”看见了,轻声说:“张先生,您累了。”
他抬起头,撞上它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关切,有理解,还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意味?
“我……我没事。”他掩饰道。
“在这里待久了,谁都累。”“玄黄一号”说,“您陪着我,像陪着个囚犯。其实,您自己不也是个囚犯吗?”
张砚浑身一僵。
“您别紧张,”它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真实,“我瞎说的。您当然是自由的。”
可张砚觉得,它没说错。在这个地方,谁不是囚犯?朱慈焕是,“玄黄一号”是,他是,吴良……也许也是。
都被无形的线捆着,按照既定的剧本,演各自的角色。
四月初,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张砚陪同时,窗外飞进来一只蝴蝶,黄色的,翅膀上有黑斑。在屋里绕了几圈,落在书桌上。
“玄黄一号”看见了,伸出手指,轻轻靠近。蝴蝶没飞走,反而扇了扇翅膀,停在了他指尖上。
它盯着蝴蝶看了很久,眼神温柔,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它说:“我小时候,在御花园里,也抓过蝴蝶。”
张砚记得,朱慈焕说过类似的梦。但“玄黄一号”的记忆里,应该有这个吗?他不确定。
“后来呢?”他问。
“后来……蝴蝶飞走了。”“玄黄一号”说,声音有些飘忽,“飞过宫墙,不见了。我就想,它真自由啊。”
它抬起手指,蝴蝶飞起来,在屋里又绕了几圈,最后从窗户飞出去了。
它一直望着窗外,直到蝴蝶消失不见。
那天张砚的记录里,写了这件事。吴良看了,没说什么,只是用朱笔画了个圈。
也许,这个细节,会被保留。作为“玄黄一号”“人性”的一部分,让它更“真”。
但张砚知道,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设计,不是表演,是某种……真实的情感。
对一个被制造出来的生命来说,对自由的渴望,也许是最真实的本能。
哪怕这自由,只是看着一只蝴蝶飞走。
四月中旬,最后的时刻快到了。
吴良开始减少“玄黄一号”的药量,调整它的状态,让它更“自然”。同时,也在准备“放生”计划:如何让它“逃”出北京,如何在预定地点“被抓获”,如何安排“证人”和“证据”。
一切井井有条。
张砚继续陪着它,记录着它最后的“适应期”。有时他会想,当这个“完美产物”走上刑场,在万众瞩目下被处决时,心里会想什么?
会想那只蝴蝶吗?
会想那些被灌输的记忆吗?
会想自己到底是谁吗?
还是说,它什么都不会想,只是按照设计好的程序,完成最后的演出?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