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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终极指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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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但知道了又能怎样?线在别人手里。

“别想了。”张砚最后说,“做好自己的事。”

可他自己,也停不下来想。

九月三十,张砚去怀旧轩。

这次他没带记录册,只带了纸笔,说是“随便聊聊”。

朱慈焕的状态比上次更差了。他靠在床上,盖着薄被,呼吸很轻,像随时会断掉。但看见张砚,他还是勉强笑了笑。

“张先生,又来了。”

“来看看您。”张砚搬了椅子坐下,“今天不办公事,就聊聊天。”

“聊天?”朱慈焕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聊什么?”

“什么都行。您想说就说,不想说就歇着。”

朱慈焕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看着屋顶。屋里很静,能听见他微弱的呼吸声。

“我昨晚上做了个梦。”他忽然开口,“梦见我小时候,在御花园里追一只蝴蝶。蝴蝶飞啊飞,我追啊追,最后它飞过宫墙,不见了。我就站在墙下,抬头看,觉得那墙真高,真大,一辈子也翻不过去。”

张砚静静地听。

“醒来后我想,那可能不是我。”朱慈焕说,“我小时候,宫里规矩大,哪敢在御花园里乱跑。也许是……也许是别人梦见过,我听了,就当成了自己的梦。”

“别人?谁?”

“不知道。”朱慈焕摇头,“也许是那些冒充我的人。他们的梦,传到我这儿来了。也说不定是我的梦,传给他们了。真真假假,分不清了。”

这话说得玄乎,但张砚听懂了。在摹形司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记忆“传染”的例子。副本之间,副本和真身之间,记忆会互相渗透,互相污染。

就像一缸染缸,所有布料放进去,最后都成一个颜色。

“您恨那些冒充您的人吗?”张砚问,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朱慈焕想了想,摇头:“不恨了。恨不动了。有时候我倒觉得,他们挺可怜。背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活一辈子,死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那您……知道自己是谁吗?”张砚问,声音很轻。

朱慈焕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里有泪:“张先生,你问倒我了。我是谁?我是朱慈焕?是崇祯皇帝的儿子?是前明皇子?还是……还是你们摹形司养了十七年的‘标准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有时候我觉得,我早就死了,死在甲申年出宫那天。活到现在的,只是一个影子,一个符号,一个……工具。”

工具。张砚心里一痛。

“那您后悔吗?”他问,“后悔……活下来?”

朱慈焕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再睁开时,眼里一片空茫。

“后悔有用吗?”他说,“路是自己选的,命是老天给的。活也好,死也好,都是债,要还的。”

“债?什么债?”

“皇子的债,朱家的债,亡国的债。”朱慈焕说,“我活着,就是在还债。还完了,就解脱了。”

张砚不知道说什么。他觉得,眼前这个老人,已经把一切都看透了。看透了生死,看透了真假,看透了这荒谬的一生。

“张先生,”朱慈焕忽然叫他,“我求你件事。”

“您说。”

“等我死了,要是……要是有人问起我,你就说,我最后是笑着走的。”朱慈焕说,“别说我哭,别说我怨,就说我……解脱了。”

张砚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还有,”朱慈焕看着他,“你也早点解脱吧。这个地方,不是人待的。”

张砚愣住了。他没想到朱慈焕会这么说。

“我活了七十六年,见过太多人了。”朱慈焕继续说,“好人,坏人,聪明人,蠢人。你……你不坏,也不蠢。但你陷在这里太久了,久得自己都忘了怎么出去。”

“我……我还能出去吗?”张砚喃喃。

“心出去了,人就能出去。”朱慈焕说,“心出不去,人在哪儿都是牢。”

这话说得像偈语。张砚咀嚼着,心里翻江倒海。

那天在怀旧轩待了一个时辰。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偶尔说几句话,也都是些零碎的感慨。但张砚觉得,那是他这二十多年来,听过的最真的话。

临走时,朱慈焕叫住他:“张先生,那个‘玄黄计划’,我知道。”

张砚浑身一僵。

“吴先生前几天来过,跟我说了。”朱慈焕平静地说,“要造一个‘终极的我’,然后杀了。挺好,是该了结了。”

“您……您不怨?”

“怨什么?”朱慈焕笑了,“我这一生,本来就是出戏。现在戏要落幕了,换个角儿来演最后一幕,挺好。至少……至少死的时候,能像个‘朱三太子’的样子。”

张砚听出了话里的悲哀。真正的朱慈焕,死的时候可能悄无声息,像个无名囚犯。而那个副本,死的时候万众瞩目,像个悲情英雄。

哪个更“真”?

也许副本更“真”。

因为历史记住的,从来不是真相,是故事。

走出怀旧轩,张砚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秋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看着那扇黑漆门,忽然觉得,那不像门,像棺材盖。

盖着一个活死人,盖着一段死历史。

回到记录室,吴良在等他。

“聊得怎么样?”

“还行。”张砚说,“他说了些……感慨的话。”

“记下来了吗?”

“记了。”

吴良接过张砚递过的纸,快速浏览。看到某些句子时,他眼睛亮了亮。

“嗯,这些可以用。”他用朱笔画出来,“这种矛盾、这种悲哀、这种认命又不甘的心态,要让终极副本也有。这样才真实。”

真实。张砚听着这个词,觉得刺耳。

“对了,”吴良收起纸,“明天开始,你跟我去匠作间。终极副本的制造,你要全程参与,记录。”

“我?可我对技术……”

“不需要你懂技术,需要你懂‘人’。”吴良说,“你要观察,要记录,要确保这个副本从里到外,都‘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细微的情感反应,那些下意识的动作,那些……人性的弱点。”

张砚明白了。他是“人性顾问”。负责把一个冰冷的复制品,打磨得有血有肉,有泪有笑。

然后送去死。

“好。”他说。

声音很平静,连他自己都惊讶。

也许,他的心,已经开始死了。

第二天,张砚跟着吴良去了匠作间。

那是摹形司最核心、最隐秘的地方,在后院地下,要穿过三道铁门才能进去。张砚以前从没进来过,只听说是“造人”的地方。

进去后,他愣住了。

比他想象的大,像个小型作坊。分几个区域:药材处理区,摆满了药碾、药炉、药罐;躯体塑造区,有几个石膏模型,人形,但细节模糊;记忆灌输区,有几张特制的椅子,连着复杂的铜管和玻璃器皿;最后是“校准区”,有一面大镜子,镜子前摆着两把椅子——和怀旧轩里的一模一样。

几个穿着白袍的人在里面忙碌,看见吴良,点头致意,没说话。

“终极副本的躯体,已经开始制作了。”吴良带张砚走到躯体塑造区,指着一个半成品的石膏模型,“用的是最新的配方,骨骼更轻,皮肤更真,衰老速度也控制得更好。预计能‘活’五年,但咱们只需要他活半年。”

半年。从制造到处决,只有半年寿命。

张砚看着那个石膏模型。它还没有脸,只有一个模糊的头部轮廓,像个未完成的雕塑。

“脸呢?”他问。

“等朱慈焕的最新画像。”吴良说,“画师这几天在怀旧轩,要画出他最‘标准’的相貌——不是现在的老态,是四十岁左右,流亡时的样子。要清癯,要有书卷气,但也要有风霜感。”

张砚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画师对着垂死的老人,画出他年轻时的样子。然后按这张画,造一张脸,安在这个石膏模型上。

像在拼图。拼一个完美的人偶。

“记忆灌输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下个月。”吴良说,“等张先生你把生平档案整理完,我们就开始。分三个阶段:先灌基础记忆——童年、宫廷、出逃;再灌流亡记忆——各地见闻、人情冷暖;最后灌情感记忆——对故国的怀念,对命运的无奈,对死亡的预感。”

死亡的预感。张砚心里一紧。连这个也要灌?

“对。”吴良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要让他有‘赴死’的觉悟。这样在刑场上,他才能表现得悲壮,而不是恐惧。”

“可如果他知道自己要死……”

“他不知道。”吴良打断他,“我们只是灌输一种‘命运感’,一种‘生不逢时’的悲哀。让他觉得,自己的一生注定是悲剧,死亡是解脱。但具体的‘处决’,他不会知道。”

张砚明白了。这是最高明的操纵:不告诉对方结局,但让他接受结局。

就像对朱慈焕那样。不告诉他什么时候死,但让他觉得,死是解脱。

技术可以进步,手段可以更新,但本质没变。

都是把人变成工具,把生死变成戏码。

那天在匠作间待了一整天。张砚看着那些人忙碌,看着石膏模型一点点成型,看着药炉里熬煮着琥珀色的药液——和当年洪洞县胡半仙用的,有几分相似,但更精纯。

他想,摹形司的技术,就是从这些粗糙的民间方术发展起来的。一点一点,改进,完善,变成现在这样,可以系统化地“造人”。

而技术的源头,也许早就消失在历史里,没人记得。

就像“终极副本”一样,被制造,被使用,被销毁,然后被遗忘。

只有他们这些参与者,还记得。

但参与者,也会被遗忘。

晚上回到记录室,张砚继续整理档案。但手在抖,字写歪了好几次。

他放下笔,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二十五年来,写了多少字?改了多少记录?参与了多少“造人”和“毁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双手,快握不住笔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恶心。

对这一切的恶心。

但他还得继续。

因为他是摹形司的记录员。因为他的线,还在别人手里。

窗外,秋风萧瑟。

冬天快来了。

“玄黄计划”的冬天。

也是朱慈焕的冬天。

也许,也是他自己的冬天。

张砚重新提起笔,蘸了墨。

在纸上写下:

“康熙四十四年十月初三,玄黄计划启动。终极副本制造中,预计明年三月完成。处决事宜,待定。”

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像他二十五年来写的每一个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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