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终极指令(1/2)
北京城闹了几场不大不小的灾。
先是七月里永定河决了口,淹了南郊几十个村子;接着八月,京西煤矿塌了一处,埋了二十多个矿工;到了九月,宫里传出消息,说皇上的头风病又犯了,一连几天没上朝。
摹形司里,气氛也有些微妙。吴良进宫的次数明显多了,有时一去就是一整天,回来时脸色凝重,不多说话。张砚和两个年轻记录员照常工作,但都能感觉到,有什么大事在酝酿。
九月廿三那天下午,吴良从宫里回来,径直进了记录室。
“都停下手里的活。”他说。
张砚和郑、王两个记录员放下笔,抬头看他。
吴良站在屋子中央,背着手,眼神扫过三人。那眼神很锐利,像刀子,刮得人脸上生疼。
“明天起,所有日常工作暂停。”吴良说,“集中力量,准备‘玄黄计划’。”
屋里静了一瞬。郑记录员小声问:“吴先生,什么是‘玄黄计划’?”
吴良没直接回答,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半枯的老槐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皇上下了旨,”他背对着他们说,“‘朱三太子’这个名号,拖了快四十年,该了结了。”
张砚心里一紧。他想起康熙二十三年高公公来摹形司时说的话:“最迟明年,得有个结果。”可那之后又拖了二十年。现在,终于要了结了。
“怎么个了结法?”他问。
吴良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造一个最完美的、最像的朱三太子。然后,公开处决。”
话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砸在张砚心上。
“处决……副本?”王记录员愣愣地问。
“嗯。”吴良点头,“不是牢里那些冒牌货,是咱们自己造的、最‘真’的那个。要让天下人都看见,‘朱三太子’死了,死得明明白白,死得再无争议。”
张砚明白了。这是一场戏。一场演给全天下看的大戏。戏的主角是个完美的赝品,戏的高潮是公开的死刑,戏的目的是让一个符号彻底消失。
而他们摹形司,是这出戏的幕后制作。
“那……真的那个呢?”张砚问,声音有些干涩。
吴良看了他一眼:“真的那个,是尺子。”
“可处决之后……”
“处决之后,尺子就没用了。”吴良打断他,“到时候再说。”
张砚听出了言外之意:朱慈焕活到头了。不管是以真身被处决,还是在某个暗处“病故”,他的使命都要结束了。
四十年流亡,十七年囚禁,最后落得这么个结局。
张砚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计划分三步。”吴良走到桌边,摊开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第一步,整合所有资料。从康熙十二年到今天,所有关于朱三太子的口供、记录、画像、物证,全部集中,筛选出最‘可靠’的部分,合成一份完整的‘生平档案’。”
他指着纸上的条目:“张砚,你负责这部分。给你十天时间,把库房里所有相关卷宗都过一遍,挑出能用的。”
张砚点头。
“第二步,造副本。”吴良继续说,“用这份生平档案做蓝本,结合咱们这些年的技术积累,造一个‘终极版’。要像,要真,要有‘气节’,要有‘悲情’。要让所有人看了都觉得:这就是朱三太子,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末代皇子。”
“谁来造?”郑记录员问。
“我亲自督造。”吴良说,“药房、匠作间、训导司,所有部门协同。这是摹形司成立以来最大的工程,不能有半点差池。”
“第三步,演一场戏。”吴良的手指点在最后一行字上,“让这个副本‘逃’出北京,在山东或江南某个地方‘被抓获’,然后押解回京,公开审判,明正典刑。时间定在明年春天,最迟不超过三月。”
屋里又静下来。窗外风更大了,卷着落叶打在窗纸上,啪啪作响。
张砚看着纸上那三行字,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问:那个副本,知道自己要被处决吗?他知道自己的一生,从出生到死亡,都是被人设计好的吗?
但他没问。他知道答案。
“都听明白了吗?”吴良问。
三人点头。
“好。”吴良收起纸,“从明天起,吃住都在司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外出。这是绝密任务,泄露一个字,什么后果你们清楚。”
郑、王两个记录员脸色发白,连连称是。
张砚没说话。他看着吴良,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这个他跟随了二十五年的上司,此刻像个冰冷的机器,有条不紊地布置着一场死亡的盛宴。
那天晚上,张砚没回住处,留在记录室整理第一批卷宗。
库房的档案被一车车拉来,堆满了半个屋子。他点起三盏油灯,开始一份份翻看。
最早的是康熙十二年的,杨起隆案的原始口供。纸已经黄得发脆,墨迹模糊,有些地方得凑到灯下才能看清。那些供词,他这些年不知看过、抄过、改过多少遍,早就烂熟于心。
但这次看,感觉不一样。
以前看,是工作,是任务。现在看,是在为一个即将被制造、被使用、被销毁的人,准备一生的脚本。
那些文字,不再是文字,是血肉,是记忆,是命运。
他看到一份口供,供述者是个叫赵麻子的,说杨起隆举事前夜,独自在院里跪了半个时辰,对着月亮磕头。这个细节,他当年在修正记录时差点删掉,后来吴良说留着,能增加“人性”。
现在他明白了。这个细节,会被写进“终极副本”的设定里。那个被造出来的人,会“记得”这个场景,会“感受”到杨起隆的悲壮和恐惧。
可他真的感受得到吗?还只是脑子里被植入的一段代码?
张砚放下卷宗,揉了揉太阳穴。他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二十五年来,他一直在做这种事:把活人的记忆变成文字,把文字变成档案,把档案变成制造新“人”的原料。
他以为自己是记录者,其实是共犯。
夜深了,郑、王两个记录员已经去睡了。记录室里只剩张砚一个人,和三盏摇晃的油灯。
他拿起下一份卷宗。是康熙二十一年,朱慈焕刚被抓来时做的第一次详细问询记录。那时朱慈焕还“新鲜”,记忆清晰,细节丰富。
张砚看着那些熟悉的字句:“余本名慈焕,崇祯皇帝第三子……甲申年三月十九,贼破京师,父皇殉国……余由内官王承恩带出宫禁,走西华门……”
这些,都会成为“终极副本”的童年记忆。
那个被造出来的人,会“记得”父皇殉国的那天,会“记得”逃出宫门的慌乱,会“记得”流亡路上的艰辛。
可这些“记忆”,和他自己真实的经历,有什么关系?
没有。一点都没有。
就像一场戏,剧本写得再真,演员演得再好,也还是戏。
张砚忽然想起朱慈焕在怀旧轩说过的话:“有时候我觉得,那些假的,比我更像‘朱三太子’。”
现在,他们要造一个“更像”的。
然后杀了它。
让天下人以为,真的朱三太子死了。
那真的那个呢?在怀旧轩里慢慢腐烂的那个?
张砚不敢想下去。
他继续看卷宗。一份,又一份。灯光在纸页上跳动,那些字像活过来,扭曲着,爬行着,钻进他眼睛里,脑子里。
他看到康熙二十三年南巡时的记录,那些被“规训”过的士子,那些伪造的诗文,那些暗中的交易。这些也会被整合进去吗?也许不会。但那种操控人心的技术,那种制造“共识”的手段,和现在造“终极副本”,本质是一样的。
都是篡改,都是伪造,都是把假的变成“真”的。
区别只是规模大小。
天快亮时,张砚看完了第一批卷宗。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直晃。院子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门房亮着一盏小灯笼,像只昏黄的眼睛。
他想起二十五年前,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时,也是这样的夜晚。那时他还年轻,还相信自己在做“重要”的工作,还相信“真”与“假”有界限。
现在,他四十五岁了,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而那些界限,早就模糊得看不见了。
什么真的假的?在摹形司,只有“有用”和“没用”。
朱慈焕“有用”,所以活了四十年,当了十七年“标准器”。
那些副本“有用”,所以被制造,被使用,被销毁。
现在,“终极副本”“有用”,所以被精心制造,然后被公开处决。
而他张砚,“有用”,所以二十五年来,一直在做这些事。
什么时候会“没用”呢?
他不知道。
也许快了。
“玄黄计划”完成后,摹形司还有存在的必要吗?他这样的老记录员,还有留下的价值吗?
张砚关上窗户,回到桌前。油灯已经快灭了,他添了点油,火光重新亮起来。
他拿起笔,开始整理笔记。哪些细节要保留,哪些要删改,哪些要润色。他写得很认真,像在给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出生证明。
虽然他知道,这个“孩子”出生,就是为了去死。
第二天,吴良来检查进度。
张砚把整理好的第一批摘要递给他。吴良快速浏览,不时点头。
“嗯,这部分可以。”他用朱笔在某些条目上画圈,“这些细节,要突出。尤其是关于崇祯皇帝的部分,要写得悲情,但不能太怨。要让人同情,但不能让人起反心。”
张砚点头记下。
“还有,”吴良补充,“关于流亡生活的部分,要真实,要苦,但也要有‘人性闪光点’——比如路上帮助过什么人,比如坚持读书写字,比如始终‘心怀故国’。这些能让这个人物立起来,让看客产生共鸣。”
“共鸣?”张砚忍不住问,“看客会同情一个‘反贼’?”
“不是同情反贼,是同情‘悲剧人物’。”吴良说,“一个生不逢时的皇子,一生颠沛流离,最后坦然赴死。这种故事,老百姓爱看,士大夫也能接受。处决他,就不是处决一个政治犯,是给一个悲剧画上句号。”
张砚听懂了。这是要把政治清洗包装成道德剧。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在完成某种“仪式”,而不是在杀人。
高,实在是高。
“对了,”吴良忽然想起什么,“朱慈焕那边,你最近去过吗?”
“上个月去过一次,问了几个细节。”
“他状态怎么样?”
“老了,瘦,但神智还算清楚。”
吴良沉吟片刻:“过几天,你再去一趟。这次不是问细节,是……聊天。聊他这一生,聊他的想法,聊他对‘朱三太子’这个身份的看法。尤其是那些矛盾、痛苦、困惑的部分。这些‘人性’的弱点,要让终极副本也有。”
张砚心里一沉。这是要榨干朱慈焕最后的价值。连他的痛苦,都要被复制,被利用。
“他……会说吗?”他问。
“会的。”吴良说,“一个人关了十七年,憋了一肚子话。你给他机会,他会说的。记住,要引导,但不要强迫。让他自然流露。”
自然流露。张砚觉得这话讽刺。在摹形司,哪有“自然”?
但他还是点头:“明白了。”
接下来几天,张砚继续整理档案。郑、王两个记录员也加入进来,三人分工,进度快了不少。
但张砚发现,两个年轻人看档案时,眼神越来越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只是抄写,核对,像完成任务。现在,他们知道这些档案要用来造一个“人”,然后杀了他。这个认知,让他们不安。
有天中午吃饭时,王记录员小声说:“张先生,您说……那个副本,会知道自己是要被处决的吗?”
张砚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会吧。”王记录员犹豫着,“要是知道了,还怎么演?”
“也许不知道。”郑记录员插话,“就像戏台上的角儿,演的时候投入,下了台才知道是戏。”
“可这不是戏啊。”王记录员说,“这是……要死人的。”
两人都沉默了。
张砚也没说话。他想起聊城那三个副本,临死前可能有的困惑。他们知道自己是“戏子”吗?知道自己的生死只是一场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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